銮驾回宫已过数日,后宫风波暂歇,前朝暗流却愈发汹涌。我虽深居坤宁宫,宫外之事却未曾半分松懈,揽月楼暗卫每日传回消息,贺家与王氏频频私会,明里暗里依旧围绕选秀、兵权、军饷三件事大做文章,试图逼陛下退让,动摇中宫根基。我并未急于出手,越是对方焦躁之时,我越要稳坐钓鱼台,静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。
这日午后,知书轻步走入殿内,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:“娘娘,揽月楼暗卫刚传回消息,长街喊冤的那名女子,出事了。”我指尖一顿,抬眸看向她:“细说。”“自京兆府草草结案后,她回了家中,那男子非但没有收敛,反倒变本加厉,日日打骂,说她丢了家族脸面,前日更是动了杀心,欲将她悄悄处置,对外谎称暴病而亡。所幸暗卫一直按娘娘吩咐,暗中看护,及时将人救下,如今已安置在宫外安全处所,只是女子伤势颇重,身心俱疲。”
我眸色渐冷。果然,旧法纵容之下,恶者只会愈发肆无忌惮。那一日跪在銮驾前绝望哭喊的身影,再次清晰浮现在眼前,我既已记下她,便绝不会让她白白枉死。“备车,本宫要出宫一趟。”“娘娘,您身份尊贵……”“不过是往宫外一处别院,并非远行,有暗卫随行,无碍。”我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,“有些事,我必须亲自去见她一面。”
半个时辰后,我换上一身素色常服,不带仪仗,不声张,只由几名贴身暗卫护送,悄然出宫,前往揽月楼安置那名女子的别院。院中清静,药香淡淡,女子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身上新旧伤痕交错,看得人心头发沉。听见动静,她艰难睁开眼,见是我,先是一怔,随即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,眼中满是不敢置信。
我上前一步,轻轻按住她:“不必多礼,你伤势未愈,安心休养。”她望着我,眼眶瞬间泛红,泪水无声滑落,哽咽道:“皇后娘娘……您竟真的还记得民女……”“本宫说过,不会置之不理。”我在床边坐下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旧律不公,让你受尽苦楚,是朝廷之失,是法度之失。但你记住,从今日起,有本宫在,便无人能再随意伤你。”
女子泪水汹涌,泣不成声:“民女……民女早已绝望,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……”我看着她,放缓了语气,问出一句她此生从未听过的话:“和离之后,你是想回娘家,还是想寻一处无人认识你的地方,重新过日子?”
她身子一僵,垂着头,指尖死死攥着被褥,半天不敢言语,似是怕自己所求太过奢侈,更怕再次被人抛弃。犹豫许久,她才声音发颤地开口:“民女……不敢奢求什么……只是这里的人都瞧不上我,夫家厌弃,娘家也只会觉得我丢人……民女不想再留在这里,只想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我懂了。”我轻轻点头,没有半分勉强,“那我便安排人送你往江南,那里远离京城,无人知晓你的过往。我会为你置一间小院,留足安稳度日的银钱,往后你不必看夫家脸色,不必受娘家约束,只做你自己,安稳度日。”
她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震惊与光亮,怔怔看了我许久,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,挣扎着就要叩首:“民女……民女谢皇后娘娘再造之恩!”“好生休养,不必多礼。”我再次按住她,“暗卫会护你周全,无人能再伤你。”
我没有多留,叮嘱医者妥善照料,又留下足够药材银两,便悄然回宫。救人救到底。
回到宫中时,天色已近黄昏,刚入坤宁宫,便有宫人前来通禀,说陛下在殿内等候,神色不甚愉悦。我心中了然,必是前朝又出了事端。步入殿中,萧玦正负手立于窗前,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冷,见我进来,他转过身,语气微沉:“你今日出宫了?”“陛下已知晓。”我微微颔首,“去见了一位于本宫而言,极为重要的人。”
“是长街喊冤的那名女子。”萧玦并非疑问,而是陈述,“贺家已经拿到消息,正准备借此大做文章。”我淡淡一笑,并不意外:“臣女早料到,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发难的机会。”“方才朝会,贺太师联合王氏与数位御史,当众上奏。”萧玦声音冷了几分,“一则,重提选秀,说你久掌中宫,独断后宫,恐成外戚之患;二则,说你私见民女,暗中安插人手,意在笼络民心,树立私威;三则,直指你插手刑狱,逾越本分,违背祖制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欲加之罪。贺家这一次,不再是后宫小动作,而是直接在前朝朝堂之上,公然向我发难,逼陛下表态。我神色平静,毫无慌乱:“陛下如何回应?”“朕自然一一驳回。”萧玦看向我,眸中带着几分赞许,“选秀之事,朕重申三年之期,谁敢再提,以搅乱朝纲论处;至于你见民女,不过是皇后体恤民情,何错之有?插手刑狱一说,更是无稽之谈,朕尚在,中宫何来之权?”
他虽护我,可我清楚,这般一味回护,只会让贺家一党抓住口实,说他偏宠皇后,荒废朝政。“陛下不必为难。”我轻声开口,“贺家所求,不过是逼陛下退让,打乱你我步调。既然他们想借民女之事做文章,那臣女便索性,将这件事,变成你我破局的棋子。”
萧玦眸色微动:“你有主意?”“是。”我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,“旧律之中,夫殴妻妾,未残不治罪,女子更无主动和离之权。这等规矩,早已失了公道,民间怨声载道。如今此案闹得满城皆知,陛下与其被动遮掩,不如顺势而为,以仁君之名,行仁善之政。”
萧玦凝神倾听:“继续说。”“臣女恳请陛下,下一道口谕,特许此女因遭家暴准予和离,归宗归家与否,全凭女子意愿,夫家不得阻拦,不得报复。”我目光清亮,字字清晰,“对外,可显陛下体恤百姓,公正仁厚;对内,可断贺家借题发挥之路;于民心,可让天下人知晓,陛下与中宫,心中装着苍生疾苦。待日后时机成熟,再将此例,纳入新法之中,水到渠成。”
萧玦眼中骤然一亮,拍案赞许:“好一个顺水推舟,好一个仁政先行!你这一步,看似退让,实则步步抢占先机,既安民心,又破敌计,还能为新法铺路,一举三得!”他看着我,眸中满是欣赏与默契:“朕准了。即刻便下口谕,特许那女子和离,由京兆府与揽月楼一同监督执行,谁敢阻拦,以抗旨论处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我躬身一礼。萧玦上前,轻轻扶起我,语气真诚:“该说朕有你,才是万幸。若无你在中宫为朕分忧,为朕谋划,朕面对贺家一党,未必能如此从容。”我微微垂眸,语气平静:“我与陛下,本是盟友,同心同力,共守江山,分内之事。”无半分儿女情长,只有君臣相契,家国同心。
夜色渐深,陛下离去后,坤宁宫内一片安静。我坐在案前,提笔蘸墨,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“和”字。和离,简简单单二字,却是天下无数女子,想都不敢想的奢望。今日这一道特旨,只是开始,是旧法裂开的第一道缝隙,是新法破晓的第一缕微光。
那个在长街上绝望哭喊的女子,已被暗卫悄然送往江南,从此人间烟火,再无纷扰欺凌。她会是第一个,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我放下笔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贺家以为,借一桩民女案便能逼退中宫,动摇帝心,他们错了。我谢清和从不是困于深宫的妇人,我要的,从来不是一时恩宠,不是一族荣宠。我要的,是重整天下法度,是还世间一个公道,是让苍生不再受恶欺凌,是让女子不再无路可走。
旧律沉疴,终将改写。新法昭彰,必将来临。而我,会站在中宫之上,亲眼看着这一切,一步步实现。贺家想要的风浪,我便给他们一场滔天巨浪,只是这浪头卷向的,终将是他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