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特旨颁下不过数日,京城之内已是议论滔滔,朝野上下、市井坊间,皆被一桩前所未有的女子和离案牵动心神。本朝自立国以来,恪守礼法,遵三纲五常,以伦理治天下,世人皆言夫为妻纲,女子从一而终乃是天经地义。数百年来,只有男子弃妻,从无女子因受虐而主动和离、全身而退的先例。如今中宫一道主张,陛下一道特旨,竟让一名受尽磋磨的妇人脱离恶夫,重获自由,此事如巨石投水,激起千层浪涛。
深宅陋巷之中,那些被丈夫殴打、被公婆欺凌、被娘家视作弃子的女子,无不暗中垂泪,感念中宫仁厚。她们不敢高声言语,只在佛前默默祝祷,盼皇后安稳,盼日后世间女子,不必再如她们一般,一生困于苦海,求告无门。对这些走投无路的人而言,本宫所做并非乱法,而是给了她们一条活下去的路。
可另一厢,世家老臣、守旧士子、固守成规之人,却是满腹非议,暗生不满。只是本朝素来有女子参政之制,太后临朝十五载,稳掌朝纲,天下臣服;魏公以女子之身位居正一品,参决机务,朝野敬畏。女子理政、位居高位早已是国朝常态,谁也不敢以“女子干政”发难,那是非议太后、轻慢魏公、动摇国本。
于是,所有指责尽数归于一处:
皇后破夫为妻纲之礼,乱三纲五常之制,以中宫干刑狱,以私恩破国法。
贺家一党更是抓住此节,暗中串联守旧臣子,频频上书,言辞恳切,冠冕堂皇,只说皇后坏了祖宗礼法,乱了天下伦常,却半句不提女子受虐之苦,不提施暴者之恶。他们不敢言政,只敢言礼;不敢责妇人当权,只敢责破律坏规。
这日午后,陛下萧玦驾临坤宁宫,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奏折,眉宇间凝着几分沉冷。他将奏折置于案上,轻叹一声:“贺党与守旧老臣,接连上书,皆言你坏了三纲五常,乱了夫为妻纲之礼,要朕收回成命,重惩施暴之夫易,破百年礼法难。”
本宫随手取过几本翻阅,奏折之上句句不离纲常,字字皆言祖制。
“臣闻,夫为妻纲,乃天地之序,皇后开女子和离之例,是乱夫妇之伦,坏天下之本……”
“礼法不可破,祖制不可改,皇后以一己之仁,乱国朝之礼,臣恳请陛下三思……”
本宫看着那些文字,不觉淡淡一笑,将奏折缓缓放回:“他们张口三纲,闭口五常,却偏偏忘了,三纲五常之本,从来不是单向压迫,而是彼此相扶。”
萧玦眸色微动:“你心中,是何见解?”
本宫抬眸,语气沉稳,字字皆合古法:
“陛下,天下人皆知,我朝以礼治国,所遵者,乃是三纲五常。
三纲者,一曰君为臣纲,二曰父为子纲,三曰夫为妻纲。
五常者,一曰仁,二曰义,三曰礼,四曰智,五曰信。
此乃立身之本,治国之基,从未有人敢轻言废弃。”
萧玦静静聆听,神色渐肃。
我继续缓缓道:
“可世人只知三纲为上下尊卑,却忘了三纲之本,原是双向相规,彼此尽责。
君有君道,臣方有臣节;
父有父慈,子方有子孝;
夫有夫义,妻方有妻顺。
古之礼义,从来明言:
君不君,则臣可去;父不父,则子可奔;夫不夫,则妻可离。
并非一方高高在上,肆意欺凌;另一方俯首帖耳,任人宰割。”
说到此处,本宫语气微沉,目光清亮:
“今和离一案,那男子身为夫君,不护其妻,不安其家,动辄打骂,肆意施暴,乃至欲害其命。他既已失仁、失义、失礼、失德,自绝为夫之道,自弃为夫之责,夫既不纲,妻何从之?
若还要女子死守空名,忍辱至死,那不是守三纲,是扭曲三纲;不是遵礼法,是践踏礼法。”
本宫微微一顿,字字铿锵:
“旧律只责妻之不顺,不罚夫之施暴;只守夫妇虚名,不护生民性命。这不是礼法,是护恶之器。
本宫今日许此女和离,非破三纲,乃正三纲;非乱五常,乃明五常。
本宫所守者,是礼法之本心,是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之真意。
施暴者必惩,受虐者必救,无辜者必护,此乃天地正道,亦是礼法初心。”
萧玦听罢,久久不语,终是轻轻击掌,叹服不已:
“清和,你一语道破千古礼法之真意!世人只知其形,不知其神;只执其末,忘其根本。你这番话,若传将出去,天下守旧之臣,皆当哑口无言!”
本宫淡淡道:“他们不是不知,是不愿知。他们守的不是三纲五常,是自己手中的权势与便利,是旧法带给他们的肆意与安稳。一旦礼法归正,律法归公,他们便再不能以纲常之名,行欺压之实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萧玦神色冷了几分,“贺家一党,不过是借纲常之名,行党争之实。他们怕你,怕朕,怕新法,怕一切能动摇他们既得利益之事。”
我微微颔首:“他们既拿纲常说事,本宫便以纲常回应。明日朝会,陛下可将本宫所言公之于众,让天下人都知晓,三纲五常,从来不是欺压弱小的借口,而是彼此相守的规矩。”
萧玦点头:“朕依你。”
可正如本宫所料,贺党之人从不是讲理之辈。文谏不成,他们便再生事端,入夜之后,市井流言四起,宫人暗地相传,皆说皇后要毁弃三纲,要乱男女之大防,要让天下妇人不再顺从丈夫。流言不堪入耳,却偏偏能惑乱人心。
知书匆匆入内,满面怒色:“娘娘,外头谣言四起,皆在恶意中伤娘娘,说娘娘乱纲常、坏礼法,奴婢这就去查,定要将那造谣生事之人揪出来!”
本宫依旧坐在案前,翻看旧律法卷,头也未抬:“不必查,也不必堵。”
“娘娘?”知书满脸不解。
“贺家已是穷途末路,除了口舌之利,再无他法。”本宫缓缓放下笔,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他们越叫嚣,越心虚;越乱咬,越绝望。他们怕的不是本宫,不是妇人,是纲常归正,律法清明。”
本宫轻声道:“你去传本宫的话,宫中再有传谣者,杖责逐出宫;市井之中,不必理会。清者自清,礼者自明,民心自有一杆秤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知书退去,殿内重归寂静。烛火轻摇,映着案头那些陈旧的律法条文。
夫殴妻,未残不治罪。
妻殴夫,从重论。
短短数语,藏尽数百年不公。
世人曲解三纲五常太久,把相互的道义,变成了单向的枷锁;把彼此的约束,变成了凌弱的刀兵。本宫今日所做,不是颠覆礼法,而是拨乱反正。
君为臣纲,非君可虐臣;
父为子纲,非父可弃子;
夫为妻纲,非夫可害妻。
五常之行,始于仁心,立于道义,守于礼法。
施暴者,必惩;
受虐者,必救;
无辜者,必护。
不分男女,只分善恶。
不论强弱,只论公道。
夜色渐深,坤宁宫烛火明亮,映在本宫眸中,亮如寒星。
旧法的迷雾,终将散去。
纲常的本意,终将重明。
而本宫,会稳坐中宫,守着这份公道,一步一步,走到天光破晓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