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法所开在京城通衢之处,不过三五日,便已人声鼎沸,街巷皆知。
皇后不命人撰深文奥义,只令儒臣将三纲五常之意,掰碎了、说浅了、讲成家常话,当众宣讲:
“所谓君为臣纲,非君言皆是天理,乃是君先守道、君先公正,臣下方肯倾心归顺。
所谓父为子纲,非父可恣意苛待,乃是父先慈爱、父先立身,子女方知敬孝顺从。
所谓夫为妻纲,非夫可随意凌辱妻小,乃是夫先担当、夫先护家,妻子方肯相守不离。”
又将那几句紧要道理,化作最直白的言语:
君不君,则臣不必愚忠;
父不父,则子不必盲从;
夫不夫,则妻不必苦守。
讲的全是百姓身边事:
谁家丈夫打骂妻子、谁家父母苛待子女、谁家豪强欺压佃户、谁家官吏不公不廉。
不引经书,不弄文辞,只讲过日子最实在的公道。
百姓围聚在旁,听一遍便点头,听两遍便动容,听三遍便彻底明白。
原以为礼法都是压在头上的规矩,原以为道理都是护着大户的条文,今日才知,礼法原本也护着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民。
街头巷尾,无不感念皇后仁心,连带着对那尚未成型的新法,也多了几分期盼与敬畏。
民心虽向,可朝堂之上、高门之内,依旧一片沉硬。
世家大族不是听不懂道理,是不肯认,更不肯让。
他们世代坐拥良田万顷,奴仆成群,特权在身,生而便高人一等。
凭什么因几句公道话,便要吐出手中利益?
凭什么要顾那些佃户小农的死活?只要有权有地,天下有的是人肯来耕种,有的是人愿意俯首听命。
软抵抗依旧在继续。
该称病的称病,该推诿的推诿,该闭门的闭门。
他们在等,等皇后撑不住,等皇帝退一步,等这阵风波过去,一切照旧。
这日午后,慈宁宫忽然传召,命魏公即刻入宫觐见。
知书听闻消息,微微蹙眉:“娘娘,太后这个时候召魏公……”
本宫正翻阅着各地送来的田亩旧册,闻言淡淡抬眼:“不是施压,是定调。”
民心已起,士族顽抗,太后居于中宫,看得最是清楚。
她既不愿天下动荡,士族离心;也不愿违背民心,失了正道。
此番召见,必是要在两者之间,寻一条能走得通的路。
果不其然,不过一个时辰,魏公便从慈宁宫归来,径直入了坤宁宫,神色平静,语气沉稳。
“太后今日召臣与几位宗室、老臣议事,把话都说透了。”
魏公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缓缓道:“太后说,皇后之心,在苍生,在礼法,在江山久安,并无半分私怨私害。士族所虑,在门第,在田产,在百年存续,也非全然无理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述太后原话:
“天下要稳,士心不能寒;百姓要安,公道不能失。新法可以改,可以修,可以缓,但不能废,更不能歪。
皇后主持此事,哀家信得过。
魏卿,你要多帮她,多稳她,莫让她一个人,扛着满朝压力。”
本宫指尖微顿,眸中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太后终究是太后,不偏不倚,只守大局。
魏公见状,神色一正,语气斩钉截铁:
“臣今日在慈宁宫已当面表态——
皇后所行,是正三纲,是明五常,是为天下立公道。
臣身为朝廷一品,受国厚恩,愿与皇后同进退、共始终。
无论士族如何观望,如何阻挠,臣此心不改,此意不移。”
谢清和微微颔首:“有魏公这句话,本宫便安心多了。”
魏公走后,知书仍有担忧:“娘娘,太后虽定了调,魏公也站在您这边,可世家那边……依旧油盐不进啊。”
“油盐不进,是因为价码还没谈开。”本宫将手中书卷合上,眸色沉静,“他们以为,本宫是要将他们连根拔起,赶尽杀绝,自然要拼命顽抗。”
知书一愣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本宫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宫外沉沉天色:
“世上之事,极少有非黑即白。
绝对的公平,写在书上好看,落在地上,只会天下大乱。
本宫要的,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改天换地,而是能落地、能长久、能真正护得住百姓的公道。”
她早已在心中谋定了路径。
第二日,陛下临朝,将由修法馆拟出的第一版新法条目,公之于众。
条目一出,满朝哗然,士族惊骇。
——全面清丈天下田亩,隐匿者一律入官;
——废除士族刑狱特权,犯法与庶民同罪;
——限定佃户租子,不得超过收成之半;
——禁绝私刑,禁夺产,禁逼良为贱。
每一条,都刀刀割在世家的要害上。
贺太师当场脸色铁青,出列厉声反对:“陛下!此法一行,天下士族无噍类矣!百年门第,毁于一旦!臣万万不能从!”
数位世家重臣纷纷附议,言辞激烈,几乎要当场死谏。
连原本态度温和的中立老臣,也连连摇头,叹其操之过急。
他们怕了。
是真的怕了。
怕几代积攒的家业一朝散尽,怕高高在上的门第一夕跌落。
坤宁宫内,知书看着宫外传回的消息,急得团团转:“娘娘,您怎么真把这么严苛的条目拿出去了?这不是把所有人都逼到对立面吗?”
本宫坐在案后,执笔批改文书,头也不抬:“逼的就是他们急。”
“啊?”
“他们不急,便不会坐下来谈;不觉得要倾家荡产,便不会愿意退让半步。”本宫语气平静,“这一版,本就不是用来定案的,是用来探底、抬价的。”
知书似懂非懂:“那娘娘……真要这么改?”
谢清和放下笔,抬眸看向她,目光清澈而清醒:
“本宫比谁都清楚,世家传承数百年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真要一刀切,只会逼反天下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“可百姓的苦,也不能不管。”
“所以,退一步,进三分。”
几日后,朝野议论沸腾,士族群情激愤,几乎要同归于尽之时,皇后忽然在讲法所公开开口,语气沉缓,字字入耳:
“近日新法初稿传出,朝野惶惶,士族不安。本宫仔细思量,亦觉太过刚猛,有伤和气。
我朝以礼立国,以孝治天下,世家门户,亦是国之基石,本宫不愿,更不忍,断其根本,绝其生路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内外,俱是一怔。
皇后继续说道:
“新法初衷,在护苍生,在正礼法,不在灭士族,不在夺家产。
既然众人以为严苛,那本宫便退让一步。”
她当众宣布,对初稿做出三处折中:
一、田亩清丈照旧,但十年之内所隐匿之田,自首者不予追究,只补赋税,不抄没;
二、士族司法特权废除,但公侯勋贵有罪,可先请旨,保留体面,不与庶民同狱;
三、佃户租子限定,但良田沃土与薄田沙地略有区分,不搞一刀切。
消息传开,原本死硬反对的世家大族,先是愕然,随即沉默,再之后,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道理他们依旧不想认,可利益上,不再是必死之局。
原先要拼个鱼死网破,如今不过是少赚一些,少霸一些,少横一些,门第依旧在,富贵依旧在,尊严依旧在。
贺太师坐在府中,听完传来的内容,久久不语,最终只重重一叹。
拦,已经拦不住了;反,更是师出无名。
皇后退了这一步,便把所有“拼死反对”的路,全都堵死了。
而慈宁宫内,太后听完宫人转述,只轻轻点头,对身边嬷嬷道:
“清和这孩子,懂分寸,知进退,更懂人心。
哀家没有看错她。
往后,魏公那边,你多递些话,中宫要做什么,只要不违大局,哀家,都在她身后。”
一锤定音。
坤宁宫内,知书满脸喜色:“娘娘,成了!他们……他们终于松口了!”
本宫望着窗外渐渐柔和下来的天色,唇角微扬,却无半分骄矜。
她要的本就不是一场痛快的碾压,而是一次长久的安顿。
“这世上,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。”
本宫轻声自语,
“能让弱者不再任人欺凌,能让强者有所收敛,能让礼法真正护得住人,
便是本宫想要的,最好的公道。”
她出身世家,享尽尊荣,不曾忘本;
她见遍疾苦,心有不忍,不曾忘善。
既不做背叛宗族的白眼狼,也不做漠视苍生的局外人。
以退为进,以柔克刚,在世家与百姓之间,走出了一条,最艰难、也最稳妥的中路。
夜色渐深,烛火明亮。
新法,终于要真正开始修撰了。
而这一局,皇后以一己心智,稳稳握住了胜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