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法馆正式开馆的那日,天朗气清,旌旗轻扬。
经了前番舆论铺垫与折中退让,世家再无公然反对的由头,陛下一道旨意下来,原先称病避事的官员,也只得陆陆续续应卯入馆。
可面上应了,心下依旧不服。
绝大多数世家出身的官吏,揣着同一桩心思:
道理听得,利让不得。百姓死活与我何干?只要门第不倒,田产不失,权势仍在,便不愁无人耕种,不愁无人听命。
于是修法馆内,便出现了一派诡异景象——
人是到了,却无人主动谏言;册是取了,却处处含糊遮掩;议事开了,却句句推诿拖延。
不反、不闹、不抗旨,只一个“拖”字诀,便想将新法磨得面目全非。
魏公端坐主位,看着底下或垂首不语、或顾左右而言他的众官,面色渐冷。
“诸位皆是朝中饱学之士,精于旧律,熟于政务,如今修法为民,何以皆缄口不言?”
她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品老臣的威压,“莫非,是觉得新法动了一己之利,便存心怠惰,误国误民?”
一席话说得数位官员面色发白,慌忙起身告罪,却依旧拿不出半分实在主张。
软抵抗最是磨人,明明怒火中烧,却抓不到半分错处。
消息传入坤宁宫时,本宫正对着一幅京畿田亩草图凝神细看。
知书气得脸颊微涨:“娘娘,他们分明是故意的!占着位置不办事,就想把新法拖黄!”
本宫指尖轻点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田产界线之上,神色平静无波:“意料之中。他们肯入馆,已是退了第一步,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割己利,难如登天。”
“那便任由他们这般敷衍下去?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本宫抬眸,眸中微光沉静,“他们拖,我们便推;他们躲,我们便逼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情报,说是张嬷嬷从慈宁宫过来了。
知书微微一怔,随即会意,悄然退至一旁。
张嬷嬷入殿时,手中只拎着一篮新蒸的牛乳糕并两匹素色宫缎,步履轻缓,神色温和。她本是当年教导本宫宫廷礼仪的旧人,无职无爵,行事最是低调,此番前来,只说是太后念及中宫连日操劳,特命她送些东西过来慰劳。
殿内宫人尽数退去后,张嬷嬷才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稳妥又恭敬:
“娘娘,太后老人家有几句心腹话,让老身悄悄带给您。”
本宫微微颔首:“嬷嬷请讲。”
张嬷嬷垂着眼,一字一句,清晰稳妥:
“太后说,新法本为公道,不为苛政;本为安稳,不为动荡。娘娘身在中宫,主持此事,必有万般难处。
但娘娘只管安心去做,上有陛下撑朝,后有哀家兜底,万事有分寸,不必慌,不必怕。
只要不伤国本,不乱朝纲,娘娘想怎么做,便怎么做。”
没有明旨,没有宣召,没有半分能被世家抓住的把柄。
可这几句话,却如定心丸一般,稳稳落进心底。
太后从不出面站台,从不公开偏袒,却在最关键的时候,给了她最坚实的倚仗。
本宫起身,微微福身:“替本宫谢过太后恩典。”
张嬷嬷连忙扶起,又闲话两句家常,便提着空篮悄然离去,来去无声,不留半点痕迹。
有了太后这句暗底撑腰,本宫心中再无半分顾虑。
当日午后,本宫便亲临修法馆。
众官见皇后亲临,慌忙起身行礼,殿内气氛一时肃然。
谢清和并未斥责,也没有推翻上一章已经定下的折中大局,只命人将刑律部分的细节草案取出,当众商议。
这一次,她不再抛出极端严苛的条文,而是在上一回已经松口的基础上,只在关键细节上守死底线:
譬如虐妻、害孤、夺田、私刑这几样,底线绝不松,但在量刑轻重、门第体面、程序流程上,再给世家留出余地。
贺家一系的官员仍想讨价还价,出列躬身:“娘娘,便是虐妻害孤,也多是家内小事,若一概重判,恐有伤士族体面……”
本宫端坐椅上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
“伤及性命、夺人产业、欺凌孤弱,从不是家事,是国法。
这是底线,半步不退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稍缓,依旧守着退让之道:
“但本宫也知,世家重体面。今后士族有犯,许先请旨,不与庶民同押同狱,定罪量刑,亦分情节轻重,不一律苛待。”
魏公坐在一旁,眸中掠过明晃晃的赞许。
众官面面相觑,终究再无话说——皇后已经守了承诺,没有再提激进旧话,他们若再闹,便是彻底无理。
修法馆的僵局,就此破开。
可贺太师一系,终究不肯善罢甘休。
明着斗不过,便开始在暗里动手脚。
不过三五日,京中市井便开始流传流言,说皇后看似修法,实则要清丈天下田产,抄没世家家产,说新法之后,所有大户都要家破人亡。
更有甚者,买通市井无赖,在讲法所外聚众喧哗,假意百姓,实则闹事,妄图搅乱民心。
坤宁宫内,知书捧着打探来的消息,面色凝重:“娘娘,贺家实在太阴险了!竟在背后造谣生事,搅乱人心!”
本宫听完,只淡淡一笑,神色不见半分慌乱:“急了。他们越是急,越是说明,我们走的路,没有错。”
“那流言……”
“流言最怕真相。”本宫语气平静,“明日起,讲法所加倍宣讲,把法条原文、折中之意、太后的安民之意,全都掰碎了讲给百姓听。
谁在造谣,谁在捣乱,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。”
第二日,讲法所的儒臣便依照吩咐,将新法折中之后的条文,用最浅显的家常话讲给众人听:
“皇后娘娘不是要抄家夺产,是要让大户不欺负穷人,让男人不欺负妻小,让豪强不随便夺人田地。
法条宽严相济,大户留体面,穷人留活路,这才是真正的公道。”
百姓本就感念皇后仁心,一听真相,顿时明白是有人在暗中捣乱。
原先被煽动起来的些许疑虑,瞬间烟消云散。
闹事的无赖被百姓当场指认,扭送官府,贺家的阴谋,不攻自破。
经此一事,京中民心更稳,修法馆的进度也愈发顺畅。
法条一条一条议定,田亩清丈的细则也慢慢成型,世家虽仍有不甘,却再也拦不住这股向着公道的大势。
傍晚时分,陛下萧玦驾临坤宁宫,一进门便笑意温润:“清和,你今日做得极好。
软不懦弱,刚不极端,退有分寸,进有底线。
有你在中宫,朕何愁天下不定。”
本宫起身行礼,眸中沉静如水: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
这世上本无绝对公平,能让弱者有依靠,强者有约束,礼法有正意,便是臣心中最好的天下。”
窗外暮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。
修法之路依旧漫长,世家的抵触、贺家的暗算、前路的风波,都还在前方等着。
可本宫心中,已然安定。
上有君王同心,后有太后兜底,旁有魏公相助,下有万民归心。
这一局,她早已立于不败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