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法馆开馆日久,法条议定渐入正轨,明面上的推诿怠工少了许多,可暗地里的手脚,却从未停止。
世家大族心中那杆秤,依旧偏向自家利益。道理听得,规矩认了,可真要将隐匿多年的田产、盘根错节的旧弊一一摆上台面,仍是千般不愿、万般不舍。
他们不敢再公然对抗,便将手段藏入暗处,只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,悄悄拖拽阻碍。
地方呈报上来的田亩清册,依旧错漏百出:良田记作薄地,大户田产悄无声息划入寒门名下,该入册的隐田不见踪影,不该标注的荒地却堆得密密麻麻。
地方官吏心照不宣,要么敷衍了事,要么暗中配合,妄图将清丈一事,搅成一笔糊涂账。
贺太师一系,更是推波助澜。
明斗已然落败,他们便将所有心思,用在了阴私手段上。买通地方田吏、里正,篡改册籍;串联旧部门生,在市井高门之间散布流言,说皇后明着修法,实则要清算世家、抄没家产,凡有田产者,皆不能幸免。
一时之间,暗流涌动,看似平静的局面下,藏着随时可能倾覆的风浪。
坤宁宫内,本宫将一叠错漏百出的田册放在案上,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混乱不堪的数字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地方上的手脚,做得倒是熟练。”
知书站在一旁,面色微沉:“娘娘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指使,否则怎会各地册籍,错得如出一辙?贺家此番,是想把水搅浑,让新法再也推行不下去。”
本宫微微颔首,眸中微光沉静:“他们急了。明着拦不住,便想从暗处乱我心神、乱我章法。只是他们忘了,这世上最瞒不住的,便是真相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彻查?”
“要查,但不能声张,更不能扩大。”本宫语气平缓,却字字清晰,“只查几处贺家根基最深的地方,抓准证据,点到即止。本宫不想掀起腥风血雨,只想让他们明白,再暗中作祟,只会自食恶果。”
她要的从来不是赶尽杀绝,而是能落地、能长久的公道。
话音刚落,殿外便传来轻缓的通传,张嬷嬷又从慈宁宫过来了。
依旧是寻常模样,手中提着几样太后宫中新制的点心,步履温和,不显半分张扬。
左右宫人退去后,张嬷嬷才上前半步,声音低而稳妥:
“娘娘,太后听闻近日地方田册多有混乱,市井亦有流言,心中挂念,特让老身过来瞧瞧。”
本宫微微起身:“劳太后挂心。”
张嬷嬷垂着眼,一字一句,将太后的心意悄悄带到:
“太后说,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娘娘只管以证据说话,以民心为镜,不必被旁支末节扰乱心神。
有人捣乱,便查;有人造谣,便揭。上有陛下主持朝政,后有哀家坐镇后宫,万事有底,娘娘放手去做便是。”
谢清和心中安定,微微躬身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张嬷嬷又闲话两句,便悄然退去,来去无声,不留半分可供人拿捏的痕迹。
有了太后这句暗底承诺,本宫再无顾虑。
当日便密遣心腹,前往几处田册错漏最严重的地方,悄悄核查。
不声张、不扰民、不株连,只查事实,只取证据。
不过三五日,证据便一一送回。
地方田吏如何受贺家旧部指使,如何篡改田册,如何隐匿良田,桩桩件件,清清楚楚,记录在案。
市井流言的源头,也指向贺家府中往来的门客。
一切如本宫所料,贺家终究是沉不住气,亲手将把柄送到了她手中。
第二日,谢清和便亲临讲法所,当着满城百姓的面,将那些篡改田册的证据,一一公示。
不指摘家族,不扩大打击,只将官吏作假的痕迹、前后矛盾的册籍,摊开在众人眼前,又命人用最浅显的家常话,细细讲解:
“诸位百姓听着,新法不是要抄家夺产,不是要清算世家。
清丈田亩,只为让该交税的交税,该种田的种田,不让豪强隐匿田地,不让小民无端受压。
如今有人故意篡改册籍、制造混乱,还散布谣言蛊惑人心,不是新法不好,是有人不想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。”
百姓围在四周,听得明明白白。
原先被流言煽动起来的疑虑,在确凿的证据面前,瞬间烟消云散。
他们终于看清,真正在捣乱的,不是皇后,不是朝廷,而是那些只顾一己私利、不顾天下苍生的人。
“皇后娘娘公道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紧接着,附和之声此起彼伏,响彻街巷。
民心所向,一目了然。
与此同时,魏公在修法馆内,也拿着证据,当众问责几位暗中配合贺家、篡改册籍的官员。
她神色威严,语气冷厉:“修法为天下而立,尔等竟敢徇私舞弊,暗中作祟,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,视天下民心为无物!”
数位官员面色惨白,慌忙跪地请罪,再不敢有半分隐瞒。
经此一事,修法馆内外的阻碍,顿时消散大半。
世家大族见状,心中皆明:皇后手中握有证据,心中装着民心,背后还有太后与陛下撑腰,再暗中阻挠,只会引火烧身。
原先还心存侥幸、敷衍了事的人,也终于收了心思,开始认认真真配合修法事宜。
贺太师坐在府中,听闻讲法所与修法馆内的动静,久久不语,最终只重重一叹,眸中满是颓然。
他用尽手段,明斗暗抗,终究还是败了,败在了民心,败在了公道。
傍晚时分,陛下萧玦来到坤宁宫,看着案上整齐的证据与田册,眸中满是赞许:“清和,你做得极好。
不激不躁,不偏不倚,以证破局,以心安民。
有你主持新法,朕再无忧虑。”
本宫起身行礼,眸中沉静如水:“臣只是守住了该守的底线。
新法之路,不求一蹴而就,不求绝对公平,只求弱者有依靠,强者有约束,天下有公道。”
窗外暮色温柔,宫灯一盏盏亮起,照亮了漫漫宫道。
前路依旧漫长,世家的不甘、贺家的怨念、地方的旧弊,仍未彻底消除。
可本宫心中,已然一片安定。
上有君王同心,后有太后兜底,旁有魏公相助,下有万民归心。
这一局,她早已稳操胜券。
新法,终将一步步,稳稳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