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新法初议、中宫着手整顿朝纲,至今已是三载光阴流转。
第一年,清弊政、修法条、定分寸,与世家周旋,与朝堂博弈;
第二年,新法颁行,天下渐从观望走向遵从;
第三年春,番麦、洋芋、番薯自御田试种有成,推向四方;
及至今秋,五谷丰登,新法深入人心,四海之内,已是一派安定气象。
人间几度寒暑,宫墙几番叶落,那些曾经的争执、疑虑、动荡、暗斗,都在岁月里慢慢沉淀,化作了天下安稳的基石。
边关再无克扣军粮之祸。北疆之上,谢家幼子早已褪去当年青涩,凭战功与谋略步步擢升,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镇北大将军,治军严明,屯田有方,与士卒同甘苦,将番麦、洋芋、番薯遍植北疆营地,军粮充足,边患宁息。谢家一门,文有太尉谢崇简稳于朝堂,武有少年将军镇于北疆,满门忠良,朝野敬服。
州府官吏不敢再徇私枉法、欺上瞒下,田亩清丈、赋税依规、讼断有序,昔日积弊一扫而空;寻常农人不必再惧荒年饥馑,薄田山坡皆可栽种奇粮,仓中有粮,心中不慌,街头巷尾,再无流离啼饥之苦。
世家大族也彻底安下心来。新法虽约束了恣意妄为,却也护了田产安稳、门第体面,加之番麦、洋芋、番薯产量数倍于寻常谷麦,栽种易得,获利稳久,比往日横征暴敛更得长久富贵。他们渐渐明白,皇后所行从来不是削夺私利,而是立一个能让所有人长久安稳的规矩。
贺家一系,在岁月与大势面前,终是彻底收了锋芒。贺太师连上三表,自请辞去朝中兼领之职,归乡静养,同时约束族人子弟,归还侵占田产,恪守新法定律,再不与公道、法度相抗。
本宫见到奏表时,正坐在窗前翻看各地送来的收成卷宗,只是淡淡落笔批复:“顺势安之,守义持正,家门可保长久荣光。”
消息传入慈宁宫,太后静坐良久,终是轻轻一叹,眸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彻底放下。
这日大朝,陛下临朝,百官肃立。新法成效、奇粮收成、地方政绩一一奏报,殿内一片和平安稳之气。
陛下端坐龙椅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,最终落在立于侧首的本宫身上,声音沉稳清朗,传遍大殿:
“中宫谢清和,三年以来,修法安众,得粮活民,上安宗庙,下抚黎庶,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。
自今日起,凡涉法度推行、粮种推广、民生庶务者,皆由中宫总领主持,朝野内外,一体遵行。”
一语落地,满朝寂静,随即轰然躬身,高呼万岁。
这不是寻常封赏,不是虚号尊荣,而是将实实在在的治世之权,正式托付中宫。
帘幕之后,太后静坐观礼,待朝事既定,即刻令内侍传旨,一语定调:
“哀家身居后宫,本不干政。然中宫贤德,能持法、能安民、能养万民、能稳朝纲。
自今日起,法度民生之事,由皇后与陛下共议裁决,哀家不复掣肘,唯坐镇后方,稳固后宫。”
朝散之后,张嬷嬷亲至坤宁宫,未带重赏,只传太后一句心腹之言:
“太后说,从前护着娘娘,是怕娘娘年少势孤,受人欺辱,误了正道;
如今放权于娘娘,是因为天下需要一个守公道、心有百姓的人主持大局。
娘娘已不是当年需要人手把手教导礼仪的新后,
而是能撑起这大楚江山的国母。”
哀家垂首静听,心中一片安定澄澈。
三年风雨,三年博弈,三年坚守,她终于没有辜负太后的栽培,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,没有辜负谢家的门楣,更没有辜负天下万民的期盼。
以法立规矩,以粮安民生,以宽待世家,以仁抚百姓。
傍晚时分,陛下轻驾临坤宁宫,见本宫立于窗前,望着天边落日余晖,缓步走近,语气平静,带着几分清醒的释然:
“清和,三年辛苦,天下终安。
朕记得,大婚之夜与你约法三章,朕说过,不困你于宫墙,不缚你于心绪,你我是君臣,是盟友,不是寻常困守深宫的帝后。
朕这一生,生在皇城,长在皇城,将来也要埋骨皇城,这江山社稷,是朕一生逃不开的责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温和,却异常清醒:
“朕知道,这宫阙困不住你。
你心中有江湖,有民间,有万里山河,有一座不属于这深宫的揽月楼。
如今法已定,民已安,你……是不是想走了?”
本宫回身,微微一怔,随即垂眸轻声道:“陛下明鉴。”
陛下轻轻点头,没有半分强留,只有成全:
“朕不拦你,也不能拦你。
新法是你立的,奇粮是你寻的,公道是你争的,这天下是否真的如你所愿,该由你亲自去看,亲自去听,亲自去验。
只是江湖州县之中,难免仍有顽劣官吏、不法豪强,阳奉阴违,践踏新法。你若仅凭一己之力处置,名不正言不顺,时日一久,必有人构陷你滥杀、苛酷。”
陛下抬手,身后内侍捧上一方玄铁鎏金令牌,纹龙刻法,庄重威严。
“此乃天下法度监察令,持此令者,可代朕巡狩天下,督查新法施行。
遇官吏不执法、豪强不守法、欺压孤弱、侵占田产者,不必先行请旨,可依新法当场处置,该惩则惩,该罚则罚,革职、拿办、定罪,皆合法度。
你是依法行事,不是凭怒杀人;
你是代天巡狩,不是私刑滥杀。
如此,万民知你是护法,不是害民;史书知你是持正,不是擅断。”
本宫双手接过令牌,触手沉凝,心中一暖:
“陛下思虑周全,臣……谢陛下。”
“朕不是护你,是护你一手撑起的公道。”陛下眸色清澈,
“你去看人间,朕来守江山。
你持令护法,朕为你正名。
你我各守其道,各尽其责,便不负当年之约。”
本宫缓缓道:“新法已立,奇粮已种,可这天下之大,百里不同风,千里不同俗。
地方州县是否真的依法而行?
孤弱百姓是否真的能受法庇护?
山野农人是否真的能得粮温饱?
这些,臣媳在宫中,看不见,听不真。”
“臣媳想离开皇宫,走出京畿,往州县、往乡村、往北疆,亲眼看一看,亲耳听一听。
看一看这新法,是否真的落地生根;
看一看这奇粮,是否真的养活万民;
看一看臣媳用三年心血守下的公道,是否真的护得了天下人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是,她还想回到揽月楼,与揽月阁旧部一道,以江湖之眼,观庙堂之法,看这人间是否真的如她所愿,公道长存。
陛下静静听着,只道:“去吧。
宫外风雨,朕护不到你;可这面令牌在,你在大楚疆土之内,便有国法为盾,朕为你撑腰。”
知书在一旁听得又喜又忧,轻声道:“娘娘,您真要离宫?”
本宫微微一笑,眸中亮起久违的、属于江湖与自由的光:
“不是离去,是归位。
我从人间来,当回人间去。
法之行不行,不在诏书,在人心;
道成不成,不在宫城,在江湖。”
夜色渐深,宫灯一盏盏亮起,照亮了巍峨宫阙,也照亮了远方那条通往人间、通往江湖、通往抱月楼的路。
三年岁月流转,新法已定,奇粮已丰,天下已安。
北疆有弟镇边,朝堂有祖持正,宫中太后撑腰,御前君王守约。
而她的使命,尚未真正结束。
她要走出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持令牌、携旧部、归揽月楼,亲自去验收她用三年光阴、一腔心血换来的公道人间。
太后似是早已料到,夜半时分,张嬷嬷再度悄然而至,只带了一句极轻、极暖的话:
“太后说,娘娘想去哪里,便去哪里。
后宫是根,江山是田,民心是果。
娘娘只管去摘那最真的果,
哀家,替你守着根。”
本宫俯身一拜,再无牵挂。
秋风吹过宫墙,卷起几片落叶,飘向远方。
宫墙之内,权归中宫,天下大安;
宫墙之外,万里山河,正待她亲至亲见。
她的路,从深宫开始,却不会在深宫结束。
下一站,是江湖,是人间,是揽月楼,是她亲手种下的、那一片公道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