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二十一年冬，谢清和于揽月阁整理旧卷三年，终于将一卷手书新律，誊写得字字分明。
这卷旧纸，是她初入宫时，在马车上反复翻看的前朝刑律；如今纸上朱笔批校、墨字增删，早已是另一套护民、护士、护弱、惩恶的新法。
她捧着这卷沉甸甸的法书，踏入宫门。
这一次，不是以皇后之礼，而是以立法之人的身份，将毕生心血，递到帝王面前。
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
盖闻，国之号者，所以定民志、昭圣德、开新局也。
昔朕初亲大政，国本未固，外戚专权，吏治芜秽。赖母后慈明，临朝守制，以镇风雨；赖贤后谢氏，鞠躬尽瘁，修律定国。
今国祚已安，律法已备。前朝旧弊，如积雪初消；四海生民，如沐春风。谢氏昔日与朕约法三章：一曰定朝堂，二曰正法度，三曰各赴山海。今朝堂稳，贪墨清，新律颁行天下，百姓安居乐业。此乃皇后之功，亦大启之福也。
朕承天眷，感念谢氏半生操劳，为天下求公道，为朕安稳。特昭告天地宗庙，改元大妟，以志清明。妟者，日出清明也，寓意天下澄明，法正人和。自此以后，永安二十一年改为大妟元年，大姒易号为大妟。凡军国庶务，一依新律施行，官吏百姓，皆得其所。
然知己之情，不在朝堂，而在同心。皇后既已完成修律宏愿，朕亦当守万里江山。今准谢氏所请，废去后位，复其本籍。朕守大妟之朝堂，以安天下；谢氏赴江湖之远途，以观山河。此去江湖，无拘无束。朕不负你修法之功，你不负朕守国之托。书曰，鹣鲽情深。今朕与谢氏，虽无夫妻之实，却有君臣知己之重。山河万里，唯愿彼此安好，岁岁长安。
布告天下，咸使闻知。
永安二十一年 · 冬月
诏书张贴于京城四门，百姓围看，哭声与欢呼声交织一片。
京城门楼之上，风拂衣袂。谢清和一身翟衣，亲手接过那道改元废后诏书，指尖微顿，随即抬眸，望向身侧的帝王。
她抬手，缓缓取下赤金点翠凤簪，长发垂落，再将凤冠霞帔轻轻置于御案之上。一身素色劲装，衬得她眉目清朗，一身侠气，一如当年未入宫时的模样。
“陛下，今日国号大妟，日出而明，法正天下。这朝堂，你守得稳了；这江湖，我也该走了。三章之约，今日终成。此去山长水远，陛下万望珍重。”
皇帝望着她，眼底万千情绪，终只化作一声轻叹，郑重颔首。
“好。你去你的江湖，看遍人间烟火；我守我的大妟，护万世太平。若累了，这大妟江山，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她微微一笑，躬身一揖，不是君臣，不是夫妻，只是知己相别。
“再会。”
一语罢，她转身走下城楼，再未回头。
门外，知书等候，揽月阁旧部相随。长街尽头，是抱月楼，是江湖，是山河万里，是她真正的人间。
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
先王旧律，行之有年。然条目疏阔，量刑过轻，权贵得以徇私，庶民含冤莫白。今国基已定，新政惟行，特命皇后谢氏，总领修订法律，删削弊漏，重定刑章，以期法明、官清、民安。兹将旧律新律，并列昭示，咸使闻知，一体遵行。
一、贪墨官吏
旧律：官吏贪赃，百两以下杖责罢官；百两以上流放而已。皇亲勋贵，许纳钱赎罪。军饷无专条，视同常罪。
新律：凡官吏侵吞库银、受贿徇私者，二十两以下，杖八十，革职永不叙用；二十两至百两，杖一百，流放三千里，籍没家产；百两以上，斩监候。
贪墨军饷、边军衣甲、粮草、军械者，无论多寡，斩立决，诛九族，籍没家产。
以腐粮、旧衣、朽械充军者，视同通敌，凌迟处死，夷三族。
贪墨赈灾钱粮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，弃市三日。外戚、勋贵、宗室犯之，罪加一等，不许赎死。
二、谋反叛逃通敌
旧律：谋反者处死，亲属流放。
新律：谋反、谋大逆、叛国、通敌者，凌迟处死，诛九族。
边将军士叛逃敌国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。
泄露军机、城防、粮草部署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。
三、枉法断狱
旧律：官吏断狱有误，轻罪重判者，仅罚俸记过；致人冤死，亦不加严刑。
新律：审案官员故意出入人罪、屈打成招、造成冤狱者，轻罪重判，杖一百，革职；致人死罪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。
四、诬告反坐
旧律：诬告他人，仅笞杖了事，无反坐之条。
新律：凡捏造罪名诬告良善者，以所诬之罪反坐。诬人死罪者，斩立决。
五、窃盗抢夺强盗
旧律：窃盗不分故误，一概笞杖，三犯亦仅加责。
新律：窃盗者，笞五十；赃值一贯以上，杖七十；三犯者，流放千里。白日持械抢夺者，杖一百，流放三千里。强盗、入室杀人劫财者，斩立决。
六、夫妻相殴
旧律：夫殴妻妾，非折伤不论罪；妻殴夫，即行重惩。
新律：夫殴妻、殴妾者，无论有伤无伤，俱论罪；致伤残者加等治罪，致死者绞监候。妻被殴情急自卫者，减免或无罪。妻非自卫而殴夫者，方论罪。殴祖父母、父母者，斩立决。
七、婚姻和离
旧律：妻不得自请离异，夫亡不许擅自改嫁。
新律：夫妻不相安谐、两愿和离者，听之。妻有正当理由，可独请休夫，夫不得阻拦，官府即准。女子遭夫遗弃、家暴、苛待者，准和离改嫁，亲族不得阻拦。女子和离、寡居，愿嫁则嫁，愿守则守，悉听其便。
八、奸罪
旧律：强奸者杖责，许纳钱赎罪。
新律：凡以强暴、胁迫、威力逼人而奸人者，无论男女，俱以强奸论，斩立决。强奸而杀人、虐杀、致死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。和奸者，男女同罪，杖八十；有夫者罪加一等。男男相和、女女相和，非强暴者，不以奸罪论。
九、强占田宅
旧律：豪强侵占民田，文契齐全即为合法，民无所诉。
新律：豪强权贵恃强侵占民田、强夺屋宅者，杖一百，归还田宅；再犯者，流放两千里，籍没家产。威逼百姓低价典卖田产者，杖一百，流放三千里。
十、欺压佃仆
旧律：地主殴杀佃仆、奴婢，仅赔银薄惩。
新律：地主、家长不得无故殴打、变卖、私刑佃户、奴婢。致伤残者，杖一百；致死者，绞监候。
十一、不孝恶逆
旧律：不孝者杖责。
新律：咒骂、遗弃、虐待父母、祖父母者，斩立决。匿亲丧、夺父产、乱家法者，杖一百，流放千里。
十二、巫蛊邪术
旧律：巫蛊轻罪杖责，重罪流放。
新律：以巫蛊、邪术害人者，斩立决；主谋致人死者，夷三族。
十三、伪造印信钱币
旧律：伪造文书者杖责。
新律：伪造官印、文书、度牒、钱币者，斩立决，籍没家产。
十四、窝藏逃犯
旧律：罪犯逃亡，窝藏者罪减一等。
新律：明知是谋逆、强盗、杀人重犯而故意窝藏、护送、接济者，与犯人同罪。邻里、保甲、亲族知重犯不告者，杖一百，流放千里。
十五、渎职失守
旧律：失守城池者，罚俸贬官。
新律：守将弃城、失守要塞者，斩立决，夷三族。州县官遇贼不救、虐害百姓者，杖一百，流放三千里。
布告天下，自颁行之日起，旧律尽废，新律通行。法不阿贵，刑不避亲，贵贱一体，同遵法度。期天下清明，四海安宁，国祚永昌。
大妟元年 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