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兵坐在密室里,手还搭在扫帚王的柄上。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照在墙角那排药瓶上,青光浮动,像一层薄霜。他没动,呼吸低得几乎听不见。刚才那只乌鸦飞走后,林子里再没响过一声鸟叫。
风停了。
树影贴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。按理说,这会儿该有夜枭扑翅,或者野鼠窜过草丛的声音。可现在什么都没有,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,压得人耳膜发沉。
他眼皮微抬,视线扫过窗棂。外面那棵老槐树,枝条本该随风轻晃,可现在,它们僵在那里,像画上去的一样。只有最底下一根细枝,在极其缓慢地偏移角度——有人正从树下走过,带起的气流扰动了它。
代兵的手指在扫帚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三道黑影贴着杂役院的围墙移动,脚步踩在碎石上,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他们穿的是匿息斗篷,布料泛着暗灰光泽,能把身形融进夜色里。每人腰间别着短刃,刀鞘涂黑,刃口泛蓝,显然是淬过毒的。袖口藏着符箓,指尖扣着引火线,随时能打出一道遮眼火光。
领头的那个做了个手势,三人立刻分开。
一个绕到窗侧,从怀里摸出一枚豆粒大小的弹丸,轻轻一捏。弹壳裂开,一股灰烟无声逸出,顺着窗缝往屋里渗。这是迷魂散,专克凝真境以下修士,吸一口就能让人神志涣散,倒地不起。
第二个死士蹲到门边,手里多了把青铜撬片,细长弯曲,像根铁舌头。他耳朵贴上门板,听了两息,然后慢慢把撬片插进门缝。木栓卡得不紧,他手腕一抖,就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——门栓开了。
第三个已经上了屋顶。他趴在瓦片上,一点一点挪到天窗正上方。那里原本封着木板,但前些日子一场暴雨冲垮了半边,还没来得及修。他从背后抽出一截软索,末端绑着钩爪,对准屋内床铺的位置,缓缓垂了下去。
屋内的代兵忽然睁眼。
他没看门,也没看窗,而是盯着屋顶那块破洞。扫帚王横到胸前,左手按住杖尾,右手虚握,像是随时准备发力。
窗外,投烟的死士见灰雾已渗入大半,打了个手势。撬门的那个立刻抓住门把手,缓缓转动。门轴很旧,稍微用力就会吱呀作响,所以他动作极慢,一寸一寸地拉开门缝。
就在门缝扩到能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瞬间,屋顶上的钩爪也垂到了最低点,离床铺不到三尺。
代兵低喝一声:“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门外的死士手指一顿,眼神一凛。他没想到目标居然醒着,更没想到对方能精准判断出手时机。但他没有迟疑,猛地推开门,整个人闪身而入,短刃直刺床铺空处——那人明明坐着,怎么床上还有轮廓?
屋外树影中,另外两人同时反应。
投烟的抽出短刃,翻掌割断烟囊绳子,整个人贴地滑进窗下;屋顶上的则迅速收索,拔出腰间另一把匕首,脚尖一点瓦片,就要破顶跃下。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屋里的人没动床,也没站起来。
他只是把扫帚王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像是敲在人心口上。
紧接着,整间屋子的地砖微微震了一下。
三个死士的动作齐齐滞了半拍。
不是因为声音,而是因为那一震之后,屋里所有的影子——墙上的、桌下的、床底的——全都错位了一瞬。像是有人在极快地闪身、换位、拉扯光线。
等他们回神,屋里依旧只有一个人坐着,扫帚王横在身前,目光冷得像井底寒铁。
没人说话。
门外的死士握紧短刃,缓缓逼近一步。他不信一个杂役能察觉三人合围,更不信对方能在不开灯、不移动的情况下制造出多重影象。可刚才那一震,确实让他的节奏乱了。
屋顶上的死士也停住了。他悬在天窗边缘,匕首在手,却没敢跳下来。他看得清楚,屋里那人的影子根本没动,可地上分明有另一个影子从床底滑了出来,又消失了。
窗下的那个已经摸到了窗台边沿,正准备翻身而入。他抬头看了屋顶一眼,收到同伴的示意,立刻抽出一张爆炎符,准备从下方突袭,逼对方分神。
三人再度同步。
破门者突进,投符者点火,屋顶者跃下。三路合击,封死所有退路。
代兵仍坐着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等你。”
话音落,扫帚王猛然抬起,杖头朝地一磕。
又是“咚”一声。
这一下比刚才重得多,地面裂开一道细纹,蛛网般蔓延出去。屋里所有光影再次扭曲,这一次,墙上竟同时浮现出三个人影——位置和动作,和外面三个死士完全一致。
破门的死士脚步一滑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低头看自己影子,又抬头看墙,脸色变了。
他没动,墙上的影子却动了,还举起了刀。
投符的那个刚点燃符纸,火光一闪,就看见自己映在窗纸上的影子突然转身,朝他挥刀。他本能往后一仰,结果撞上了身后树干。
屋顶上的正要跳下,却见自己影子先他一步落地,还反手一撩,扫向他的脚踝。
三人全乱了。
他们练的是杀阵,靠的是默契和速度,最忌讳的就是节奏被打断。而现在,他们的每一个动作,都被提前映在墙上,像是被人预判了一样。
代兵终于站起身。
他没往前走,只是把扫帚王扛到肩上,像扛着根普通木棍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眼平静,看不出一丝紧张。
“你们是徐元通派来的?”他问。
没人回答。
三个死士重新稳住阵型,背靠背站定。他们不再急着进攻,而是互相交换眼神,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三下——这是暗号:目标有古怪,改用声东击西。
代兵看着他们的小动作,嘴角动了动。
“我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。”他说,“也知道他为什么不敢亲自来。”
话没说完,屋顶上的死士突然暴起,整个人如箭射出,不是扑向屋子,而是跃上隔壁屋顶,借力再跳,直奔后巷出口——他是想逃?
不对。
这是调虎离山。
几乎在同一刻,窗下的那个猛地砸破窗棂,火符甩进屋内;破门的那个也冲了进来,短刃直取代兵咽喉。
真正的杀招,是来自屋顶的第三个人。
他刚才根本没跳下来,而是借着第一次跃动的假象,藏在了屋檐背面。现在两人牵制,他从侧面瓦片上翻出,匕首带着黑光,直插代兵后心。
三击连环,快得几乎重叠。
代兵站在原地,扫帚王还在肩上。
火符炸开,热浪扑面。
短刃距喉咙只剩五寸。
背后的匕首已撕开衣角。
他终于动了。
扫帚王从肩上滑下,杖尾朝地一点。
“咚!”
整座屋子狠狠一震。
墙上的三道影子同时反转动作——破门的倒退,投符的收回手臂,偷袭的匕首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现实中的三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,动作齐齐一滞。
就是这一瞬。
代兵侧身,扫帚王横扫而出。
杖头擦过破门者的手腕,那人闷哼一声,短刃脱手飞出,钉进对面墙里,刃身嗡嗡直颤。
火符落地,烧着了一角桌布。
屋顶上的死士终于落地,可脚还没站稳,就看见代兵已经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代兵没追击,也没喊话。
他只是把扫帚王往地上一杵,抬头看向屋顶方向。
三名死士站在屋外,呈三角之势围住门口。他们不再隐藏,也不再伪装,每个人都把兵器握在手上,目光死死盯着屋里那人。
夜风重新吹了起来。
树叶沙沙作响。
代兵站在门内,扫帚王横在胸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