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帐内的喧闹渐渐弱了下去,族人喝得酩酊大醉,东倒西歪地靠在毡垫上,守卫也松懈了几分,倚在帐边打着哈欠。炭火噼啪一声,溅起细小的火星,正是吕归尘所说的,最好的时机。
吕归尘微微颔首,率先贴着毡帐阴影挪动脚步,孟欣紧随其后,指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,韩麦则断后,目光警惕地扫过帐口昏昏欲睡的守卫。三人脚步轻得像草原上的夜枭,几乎与帐内的阴影融为一体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就在他们即将摸到帐后缝隙时,一道冷冽的身影忽然从帐外风雪中缓步走入,皮靴踩在干草上,没有半分多余声响,却让吕归尘三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是烈风。
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席位,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像蛰伏的苍狼,静静锁定了阴影里的三人。没有怒喝,没有拔剑,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漠然。
“想走?”
少年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帐里响起,轻飘飘一句,却压得三人呼吸一滞。
孟欣心脏猛地一缩,下意识往吕归尘身后躲了躲,韩麦则绷紧了脊背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帐外的寒风卷着雪粒灌入,吹得帐内灯火摇晃,将烈风的影子拉得颀长,覆压在三人身上。
吕归尘缓缓站直身体,挡在孟欣与韩麦身前,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紧绷:“烈风少主,我们与两族盟约无关,只是途经草原的过客,还望放行。”
烈风缓步走近,靴尖碾过地上洒落的酒渍,目光掠过吕归尘,落在他身后脸色微白的孟欣与神色戒备的韩麦身上,最后,淡淡停在了吕归尘脸上。
“草原的路,从来不是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他微微偏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你们既然撞见了两族结盟,就别想着,能平平安安离开这里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——数名苍狼部精锐持刀而入,沉默地封住了所有出口。
韩麦的手刚按到刀柄,就被一道凌厉的风截住了。烈风侧身闪避,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,指尖如同铁钳,精准扣住了韩麦的手腕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韩麦闷哼一声,短刀“当啷”一声落地,整个人被摔得半跪在地,痛得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韩麦!”孟欣惊呼一声,想要上前,却被吕归尘一把拉住。
吕归尘看着眼前这瞬息万变的局势,瞳孔微缩。他早知道烈风身手狠戾,却没想到竟恐怖至此。对方不仅布下了天罗地网,连动手的时机都掐算得分毫不差。
烈风缓缓收回手,拍了拍皮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冰冷地扫过吕归尘三人,最后落在了惊慌失措的孟欣脸上。
“两族盟约,是为了草原的安宁。”烈风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而你们,是闯入安宁的荆棘。”
他大步走到吕归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那双冰湖般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杀意:“我给你们两条路。”
吕归尘脊背挺直,神色冷峻,没有半分退缩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第一条,入赘苍狼部,宣誓效忠。从此,你们是我烈风的刀,我烈风的眼。”烈风淡淡说道,“第二条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名持刀而立的精锐,“死。”
一语激起千层浪。
孟欣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竟说不出一句话。
韩麦虽被制住,却依旧咬牙切齿地瞪着烈风,眼中满是不屈的怒火。
吕归尘沉默了。
他知道烈风说得出做得到。眼前的局势,硬拼毫无胜算。可若是归顺…
就在这僵持的一瞬,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焦急的呼喊:“启禀少主!巴音部方向有异动,大批骑兵正火速逼近!”
烈风眼底的寒芒微微一动,他看向吕归尘三人,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笑:“看来,你们的命还没这么容易尽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松开韩麦,随即对吕归尘冷声道:“带上你的人,滚到帐后去。不许轻举妄动,否则,巴音部的援军,就是来给你们收尸的。”
吕归尘心中一沉,看了一眼身旁惊魂未定的孟欣,又看了一眼帐外风雪弥漫的黑暗,深知此刻绝非对抗之时。他咬牙,扶起韩麦,带着孟欣,狼狈地退入了帐后阴影之中。
三人贴着冰冷的毛毡,能清晰听见帐外马蹄声越来越近,风雪卷着喊杀声,把方才两族结盟的喜庆撕得粉碎。
韩麦手腕还在隐隐作痛,他咬着牙低声道:“巴音部怎么会突然出兵?不是刚结盟吗?”
吕归尘眉头紧锁,目光透过缝隙望向烈风的背影,声音压得极低:“未必是真反目,更像是有人故意挑事,想借我们的手,搅黄这桩盟约。”
孟欣心头一紧:“是……是冲着我们来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吕归尘沉声道,“我们三个外来人本就多余,如今成了最好的棋子。”
前方大帐中央,烈风早已没了半分散漫。他抬手按住腰间弯刀,指节泛白,冷眸扫向帐外,声音冷得能冻住风雪:“慌什么?巴音部骑兵有多少人?领头的是谁?”
“回少主,约莫三百骑,看不清旗号,但直奔公主营帐去了!”
这话一出,烈风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厉色。
阿莱娅。
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,转身就往帐外走,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。守在帐口的精锐立刻跟上,甲叶碰撞声急促而整齐。
短短一瞬,帐内只剩下几个留守的侍卫,和醉得不省人事的部族首领。
吕归尘眼神一动,压低声音:“机会来了。趁乱走,从后帐的通风口出去。”
孟欣和韩麦同时点头,三人屏住呼吸,一点点挪向帐后那道狭窄的缝隙。
就在韩麦伸手去掀毛毡的刹那,一道冰冷的刀刃突然抵在了他的脖颈上。
“谁准你们动的?”
声音低沉冷冽,竟是去而复返的烈风。
孟欣吓得浑身一僵,吕归尘也瞬间停住动作,缓缓转过身。
烈风孤身站在阴影外,月光从帐缝漏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明暗交错,看不清神情,只有那双眼睛,像狼一样盯着他们。
“少主……”吕归尘试图稳住语气,“我们只是不想卷入纷争,并无恶意。”
“没有恶意?”烈风嗤笑一声,手腕微转,刀锋更贴近韩麦的皮肤,“巴音部骑兵刚到,你们就想逃,未免太巧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一字一句道:“想走可以,跟我去救阿莱娅。活下来,我放你们离开;死了,就当是为草原盟约陪葬。”
吕归尘心头一震。
他没想到,这位冷漠的苍狼少主,竟会在这种时候,把他们拖去一同救人。
风雪在帐外呼啸,阿莱娅的呼救声仿佛已经近在耳畔。没有时间犹豫,吕归尘咬牙点头:“好。我们跟你去。”
烈风收回刀,转身率先掀开帐帘:“跟上。别耍花样,你们跑不过我的箭。”
四人一头扎进漆黑的风雪里。
马蹄声、喊杀声、弓弦震动声,瞬间将他们吞没。
而此刻被团团围住的营帐里,阿莱娅握着腰间短刀,指尖冰凉,望着帐外越来越近的火光,心脏狂跳不止。
风雪像无数冰刀刮在脸上,四人伏在马背上,一路疾冲向阿莱娅的营帐。
远处火光冲天,喊杀声刺耳,巴音部的骑兵已经把那座白色毡帐围得水泄不通,矛尖在火光中闪着冷光。
“不是结盟了吗,怎么会围自己的公主?”孟欣失声低问。
吕归尘瞬间反应过来:“不是巴音部正规军,是反结盟的死忠旧部,他们要杀阿莱娅,毁盟约!”
烈风一言不发,猛地拔出腰间弯刀,一夹马腹,单人单骑冲进了包围圈。
“是烈风!”
“苍狼部少主来了!”
包围圈瞬间乱了。
吕归尘当机立断:“走!趁乱救人!”
三人贴着阴影冲到帐边,一刀割断帐绳,猛地掀开毛毡。
“阿莱娅!”
帐内,少女握着短刀背靠着火盆,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,看见他们进来,先是一怔,随即眼中一松。
“快跟我们走!”孟欣伸手去拉她。
可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直射向阿莱娅后背!
“小心!”
吕归尘猛地将阿莱娅往旁一拽,箭擦着她肩头扎进毡子,嗡鸣不止。
下一秒,一道黑影如苍狼般扑进帐内。
烈风浑身是雪、衣袍染血,一把将阿莱娅死死护在身后。
他反手一刀,将冲进来的刺客劈飞,回身时,眼神第一次不再是漠然,而是翻涌的戾气与后怕。
“谁让你躲在里面等死的?”他语气极冷,手却稳稳扶住她的肩。
阿莱娅仰头看着他,心脏猛地一缩。
那冰湖一样的眼底,第一次有了裂痕,有了慌乱。
帐外杀声更紧,越来越多的刺客围过来。
他抬眼看向吕归尘三人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你们护她后撤,我断后。活下来,我既往不咎,放你们出草原。”
吕归尘点头:“好。”
烈风最后看了一眼阿莱娅,确认她无碍,转身踏出帐外。
风雪狂卷,火光倒灌进雪原,烈风立在帐口,弯刀半挥,衣摆已溅上碎雪与血点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苍狼,拦住了所有冲来的刺客。
“撤!”
他一声低喝,声线劈碎风雪,弯刀横扫出一道冷弧,逼退身前两名刺客,给吕归尘三人争取了足够的拉扯时间。
吕归尘立刻拽着阿莱娅的手腕,孟欣扶着踉跄的韩麦,四人紧贴着毛毡帐壁往侧后方退。脚下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,踩上去湿滑刺骨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绷紧的弦上。
“少主!”一名苍狼部侍卫拼死冲过来,身上肋下插着断箭,“北面守卫快顶不住了!”
烈风余光扫见,眼底厉色更盛:“守住北角,我去断后!”
话音未落,三名刺客已举刀扑向阿莱娅的后背——他们竟绕开烈风,直取毫无防备的少女。
“阿莱娅!”
吕归尘瞳孔骤缩,反手将阿莱娅护在身后,短刃出鞘,与那三名刺客缠斗在一起。孟欣见状,立刻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药囊,看准时机朝刺客脚下掷去——药囊里的草药粉遇风散开,呛得两名刺客瞬间睁不开眼。
韩麦强忍着手腕剧痛,长刀挥舞,硬生生劈开一名刺客的长矛:“快走!别管我们!”
可烈风早已察觉,他一脚踹开身前敌人,身形如鬼魅般折返,弯刀如流星追月,瞬间斩断了扑向吕归尘侧后方的刺客兵器。寒光闪过,那刺客惨叫着倒在雪地里,血沫混着雪粒溅起。
“谁再敢动一步,”烈风垂眸,看着地上挣扎的刺客,声音冷得能冻住荒原的冻土,“这就是下场。”
刺客们皆是一滞,原本凶狠的攻势,竟被这少年的气势死死压住。
他们不敢再强攻阿莱娅,却也不肯退去,只是将四人团团围住,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圈。
“这样耗下去,迟早会被耗死。”吕归尘抬头望向黑暗深处,“北面是荒原,无遮无挡,可南面有片枯林,能借地形突围!”
“跟我来!”
烈风带头冲向南面的枯林,枯枝在风雪中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极了亡魂的低语。林子里积雪更深,视线也更暗,正好适合隐蔽。
吕归尘护着阿莱娅紧随其后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踩空摔倒。阿莱娅的手被吕归尘攥着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快!往西南跑,那里有片戈壁!”烈风低声道。
六人杀掉追来的追兵,骑上他们的马匹,朝着戈壁深处疾驰而去。
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风雪吞没,唯有耳边的风声,与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阿莱娅伏在马背上,回头望了一眼苍茫的草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