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轻合,清云小筑内灵香袅袅,青竹摇影,将一方天地衬得愈发安宁。
林晚、陆舟、林清玄、苏文泽四人立在院中,目光落在沉曜身上,神色皆是温和。
只是这份温和之下,几人眼底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。
几日前将他自险境带回宗门时,少年一身狼狈不堪,后背衣衫撕裂,伤口纵横交错,血肉模糊,连筋骨都隐约可见,伤势之重,看得几人心惊。
寻常修士受此重创,即便有灵丹妙药相助,也需静养数月方能愈合,更别说不留半点痕迹。
可如今不过两三日光景,眼前的少年早已洗净风尘,月白长袍整洁挺括,身姿如松般挺拔。
露在外的脖颈、手腕肌肤冷白莹润,光洁如玉,别说狰狞伤疤,就连一丝浅浅的印记都未曾留下,仿佛那些濒死的伤痛,从未在他身上降临过一般。
林清玄率先忍不住轻叹了一声,目光中满是讶异:
“当日见你伤势那般沉重,我等还忧心需长久调养,如今不过几日,竟已痊愈得这般彻底,连痕迹都消弭无踪……仙魔同体的自愈之力,果真远非我等所能想象。”
苏文泽亦点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轻叹:
“混沌灵根虽世间罕见,却也并非大忌,可仙魔同体……便是天地不容的存在,也难怪你自幼便被各方追杀。”
林晚望着沉曜,眉眼间的温柔更甚,轻声道:
“伤势痊愈便好,这般一来,我们也能放心许多。你身负仙魔同体,为仙魔两界所不容,自幼便在追杀中流离,能活下来已是不易。”
陆舟神色沉稳,微微颔首,语气郑重:
“自愈虽强,却也不可肆意逞强。宗门既已将你接入,便会护你周全,此后安心在宗内修行,不必再如从前那般惶惶奔逃。”
四人话语真切,没有半分艳羡与嫉妒,只有纯粹的惊叹与关照。
沉曜垂眸,长睫轻掩住眼底的情绪。
他自降生便身负仙魔同体,仙与魔之力在体内共存,为天地所忌,为各界所不容。
至于混沌灵根,不过是罕见罢了,从不是他被追杀的缘由。
那逆天的自愈,也只是体质赐下的一线生机,让他能在一次次追杀中活下来。
这是他第一次,被人用这般温和惊叹的语气提及这份异样,没有恐惧,没有鄙夷,只有全然的接纳。
他心底那根紧绷了十数年的弦,又悄然松了一分,周身的气息,也随之柔和了些许。
只是自幼刻入骨髓的淡漠,让他依旧只是淡淡颔首,声音清浅:
“无妨。”
简单二字,却已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。
林晚见他这般,也不勉强,继续温声将宗门的安排细细道来:
“沉曜,你入青云宗才两三日,宗主与诸位长老念你一路奔波,身心俱疲,便让你先在这清云小筑静养几日,安心调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柔和自然:
“宗门拜师,向来由弟子自行择师,待你熟悉宗内各脉之后,再做抉择便可。眼下这段时日,便由我与陆舟、林清玄、苏文泽四人,轮流为你讲授宗门规矩与修行基础,引你入门。”
陆舟接话,声音沉稳有力,条理清晰:
“宗门日常所需、基础功法、灵草丹药,皆会按规制为你备好,你只需安心栖居,慢慢熟悉便是。”
林清玄笑着扬了扬眉,语气轻松:
“你也不必整日闷在小院里,青云宗山峦叠翠,灵溪环绕,景致绝佳。无事时可出门随意漫步,熟悉宗门各处,多看多走,日后择师修行,也更明了方向。”
苏文泽也温和补充:
“宗内各脉修行方向各异,剑修、法修、丹道、阵法,皆有长处,你大可慢慢观望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沉曜静静聆听着,一字一句,都落在心底。
没有既定的安排,没有束缚的规矩,
宗门待他,包容而温和,予他安稳,亦予他从容。
这份妥帖,比直白的庇护,更能叩动他冰封的心弦。
他抬眸,异色双瞳平静地看向四人,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:
“多谢。”
这一声谢,比先前任何一次,都多了几分真切。
林晚眉眼弯弯,柔声道:
“今日我们便先与你说清这些,明日起,便正式为你讲授修行基础。你若是今日想出门走走,尽可放宽心去,只需记得傍晚前归来即可。”
陆舟也叮嘱道:
“山间灵气充裕,漫步其间,亦可舒缓心神,对你有益无害。”
四人又细细告知了他宗门禁地的方位,以及一些基础的同门礼数,见他一一记在心底,才不再多做停留,笑着拱手告辞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院门被轻轻合上,清云小筑再次恢复了独有的宁静。
沉曜独自立在青石地面上,风穿过青竹,带来细碎的声响,温润的灵气萦绕周身。
他抬眸望向院外,青山连绵,云雾缥缈,阳光透过枝叶,洒下点点碎金,温柔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一路逃亡,从无片刻安稳,他更不曾有闲情逸致,去看一眼世间的风景。
而如今,他有了安身的小院,有了庇护他的宗门,有了待他温和的同门,终于可以放下戒备,好好看一看这世间的模样。
少年沉默片刻,缓步走到院门前,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木门上,微微用力,将院门缓缓推开。
门外,清风拂面,灵气扑面,蜿蜒的青石山道向着青山深处延伸,两旁灵木葱茏,灵草吐芳,一派祥和之景。
沉曜抬步,踏出了清云小筑。
这是他从小到大,第一次,毫无惊惧、毫无防备地,走在一片安稳的土地上。
山道不宽,两旁古木参天,藤蔓垂落,偶尔有灵鸟轻啼,声音清脆悦耳。
他步履缓慢,目光平静地掠过四周的景致,异色双瞳里,映着青山流云,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冽,多了几分浅淡的柔和。
行不多时,迎面便走来两位身着青云宗统一服饰的弟子,一男一女,腰间挂着宗门令牌,显然是外出修行归来。
两人原本低声说着修行中的疑惑,步履轻快,可在抬眼望见沉曜的那一刻,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,脚步也生生定在了原地。
世间竟有这般风华之人。
少年立于光影交错之间,月白长袍随风轻拂,身姿清挺如竹,肌肤莹白似上好的羊脂玉,眉眼如画,浑然天成。
最令人心动的,是他那双异色双眸,左眼仙蓝澄澈,右眼魔赤幽凉,两种极致的色彩相融,没有半分违和,反倒造就了独一份的绝世风华。
无需刻意张扬,无需眉眼含情,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便足以夺走世间所有的光彩。
男弟子怔怔地望着他,一时间忘了言语,忘了礼数,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惊艳失神。
身旁的女修也同样看得呆了,脸颊微微泛起薄红,目光落在沉曜身上,久久无法移开。
这般容貌,这般气质,便是放眼整个修仙界,也难寻第二人。
直到沉曜缓步走近,两人才猛地回过神来,心头一阵慌乱,连忙收敛神色,对着他躬身行礼,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:
“同门安好。”
沉曜本就习惯了被人注视,从前是恶意的打量,鄙夷的目光,而此刻,却是纯粹的惊艳与温和。
他心底微动,面上依旧淡漠,对着两人轻轻颔首,算是回礼。
错身而过的瞬间,清风卷起少年的衣袂,带起一丝淡淡的灵香,让两人心头又是一颤。
待沉曜的身影走远了些,两人才敢压低声音,带着满心的惊叹小声交谈:
“这位师弟……生得也太过出众了,我方才竟看呆了。”
“从未见过这般风华的人,想来是近日新入宗的同门吧,气质当真绝了。”
低语随风散去,满是少年少女初见惊鸿的真切动容。
沉曜未曾回头,依旧缓步前行。
一路上,不时有同门弟子路过,无一例外,皆是初见时失神驻足,满眼惊艳,而后才慌忙行礼,走远后轻声感叹。
没有恶意,没有排挤,没有追杀,
只有一路的惊艳,一路的温良,一路的安稳。
风拂灵木,叶声沙沙,灵溪潺潺,云雾悠悠。
少年独行于青云宗的青山之间,身姿挺拔,眉眼淡漠。
只是无人知晓,那颗冰封了十数年的心,正被这满门的温柔,一点点融化。
往后岁月长,山河皆安稳,
他终于,有了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