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天,乍暖还寒。
徐子健坐在屋里发了一上午的呆。
“怎么还没来?”
他等的人是雪晴。他已经有六年没有见到她了,准确的说是六年零三个月四天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雪晴是他捡回来的,他捡回来的原因很简单,就是看着她可爱。
他还记得那天他去裁缝店里试穿一件棉袍,他怕冷,他要在冬天还未来临之前将冬日的衣物制好,一整个冬天他就猫在房间里不出门。
有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,他回过头,一双稚嫩的眼睛望着他:“哥哥,你能收留我吗?我沒有地方可去了。”
他比她高出好大一截,他蹲下去问,你爸爸呢?
她说,我不知道。
他问,你妈妈呢?
她说,我不知道。
他问,你叫什么名字?
她说,我叫雪晴。妈妈生下我时,下着很大的雪,很冷,她说等雪停了就暖和了,所以叫雪晴。
他又问,你几岁了?
她说,4岁。
4岁的雪晴姑娘便被徐子健捡回了徐府。
那一年徐子健10岁。
他是徐府的大公子,有很多玩伴,雪晴整天跟在徐子健屁股后面跑,徐子徤从来不许人欺负她。
这样快乐的日子只维持了两年。徐子健12岁的时候,娘亲去世了,父亲很快给他找了个后娘,后娘又生了个儿子。没娘照佛的孩子自然受到了冷落,那些玩伴一个个离他而去,只有雪晴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跑。
他恼她,问:“你怎么不走?”
她仰着头回答:“因为我是你捡来的呀!”
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被触动了,他说:“对不起,以后不能给你买好看的衣服,也沒有好吃的糕点给你。”
她说:“我不需要这些,能跟着子健哥哥就已经很好了。”然后让他蹲下来。这两年她长高了,他也长高了。她用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脑袋,“子健哥哥不要难过,以后雪晴陪着你。”
他一把将雪晴抱起,举过他的头顶,“子健哥哥记住了,雪晴可不许耍赖哟。”
“嗯。我们拉勾。”
一只大手与一只小手紧紧地勾在了一起。
噩运好像从来不曾远离徐子健,他14岁的时候从马车上摔下来,摔坏了双腿,从此落下了腿疾,终日与轮椅为伴。那段时间,他的脾气暴躁,不爱与人说话,后娘有意无意的打击他,父亲更是把他的小儿子视为掌中宝,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长子渐渐被人遗忘。他一怒之下搬去了院角的偏房,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与别人来往。
他试图将雪晴赶走,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。
雪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:“我们不是拉过勾吗?你忘了。”
他突然就不忍心了,恨自己太懦弱,总是把自己的不如意迁怒到雪晴身上。
在偏房的时候,他很少出门,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内,屋里堆满了书,他从早看到晚。雪晴也不爱出门了,他便自告奋勇地教雪晴读书,教她写字。从此雪晴对他多了一个称呼,叫“先生”。
雪晴10岁的时候,徐子健屋里的书已教雪晴读了一大半。一天,雪晴突然对他说:“子健哥哥,我想去国外念书。”
徐子健看着她,知道雪晴长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他不舍,但他知道他不该阻止她,他的翅膀断了,他不能阻止她去飞翔。
徐子健去找了他父亲,这是他摔坏双腿后第一次去找父亲。他对父亲没有什么要求,这唯一的要求,父亲自然会满足他。
临走时,雪晴对他说:“子健哥哥,你要多出来晒晒太阳,不要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,这样不好。”
他微笑着点点头。
雪晴踏上了去国外的轮船。徐子健去送了她,他在岸边拼命地朝她挥手,嘱咐她,要保重,要早点回来。
轮船越行越远,最后消失在边际,徐子健的嘱咐,她一句也没听见。
有湿热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落,她是除了他娘亲外,第二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,可惜,他从未对她说过。
从此以后,这个院角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他。
秦伯将毛毯盖在他的腿上,“少爷,先去床上躺一会,雪晴姑娘回来了,我来叫您。”秦伯是父亲安排来照顾他的。自从雪晴离开后,他一个双腿残疾的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,需要有一个人来照顾他的起居。秦伯是徐府的老人,以前照顾过他父亲,现在安排来照顾他。
徐子健摇摇头,“不,我要等雪晴回来。”
“秦伯,你帮我去厨房看看,有沒有桂花糕?雪晴爱吃的。”
记得小时候,雪晴能一口气吃掉一盒桂花糕。
“是,少爷,我这就去厨房看。”
昏暗的房间似乎有道光照进来。
“子健哥哥……子健哥哥……”
久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徐子健猛地抬头,熟悉的人影站在眼前,他激动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跑过来抱住他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他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,将她举过头顶。
“子健哥哥,我离开的这六年,有没有想我?”
他说:“是六年零三个月四天。”
在这六年零三个月四天的时间里,他们只能通过书信往来。他最期盼的就是每个月的月底,她的信会如约而至,他把她所有的信件全部放在一个红木箱子里,用锁锁上,那个箱子里不会再放其它东西,它只属于她。
她将屋里的窗帘全部拉开,一道道光芒渗进屋子。
她说:“为什么要把窗帘拉上?应该把窗帘打开的,你看,像现在这样。”
她站在光里,如此明媚。
秦伯将桂花糕端来了,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,还是和原来一样香,一样甜。
秦伯说:“你快劝劝少爷吧,他只听你的。让他去床上躺着,他已经坐在这里半天了,腿怎么受得了哟。”
她仔细看着轮椅上的人,清瘦了不少,沒有从前的精神气。
她问:“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?”
他说:“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她突然红了眼眶,气恼他,“为什么会这么认为?我不是说过我会陪着子健哥哥的吗,我们都拉过勾的。”
从前他赶她走,现在他怕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