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种表面平静却暗含忧虑的气氛中又过了几天。
白如玉看着肖铁山日益沉默、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寂寥与沉重。
又看着王珺虽然疲惫却始终坚定、将所有忧思深藏眼底的样子。
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之前是精力不济,如今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,她必须和他们谈谈。
有些话,再不说,只怕会酿成更深的纠葛与伤害。
她选择了先和王珺谈。
一个阳光暖暖的下午。
她没有躺在舒适的躺椅上,而是端坐在一把木椅上。
仿佛这样更能体现谈话的郑重。
王珺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,正低头分拣着晾晒好的药材,动作细致。
“王珺,”白如玉开口,声音平静而清晰,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王珺手上的动作顿住,抬起头,看向她。
阳光勾勒着她清瘦但已不再那么苍白的侧脸。
白如玉没有说感谢,而是注视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深切的怜惜与愧疚:
“你瘦了很多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陷入了回忆,语气轻柔:
“没有了当初我刚见到你时的那份……风采了。”
她想起初见时的王珺。
在卫生所整洁的环境中,他穿着白大褂,身姿挺拔,面容英俊。
举止间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与军人的利落,谈吐温和有度。
仿佛自带光环,无论走到哪里都令人瞩目。
王珺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,试图让气氛轻松些:
“又老了一岁多,哪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他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玩笑道:
“怎么,我现在变丑了?”
白如玉被他这故作轻松的话拉回现实。
她没有笑,反而更加认真地看着他,目光清澈:
“当然不是。你依旧是……英俊潇洒的王大夫。”
随即,她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。
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了千万遍:
“王珺,对不起。”
王珺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。
“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”白如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沉重的力量。
“把你牵扯进我和肖铁山的婚姻纠葛里,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,也最不想发生的。”
她直视着王珺的眼睛,语速缓慢而清晰:
“你那么好,真的。你应该有更顺畅、更光明的人生。”
“应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慕你、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伴侣。”
“而我……不配拥有你的爱情。”
“从当初我选择拒绝你、和肖铁山结婚开始,我就已经……没有这个资格了。”
“如玉,”王珺立刻打断她,声音有些急,“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些,好吗?”
“等你平安生产,身体彻底调养好,彻底康复之后,我们再……”
“王珺,”白如玉也打断了他,语气柔和却异常坚定。
“我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“不能给了你虚无的希望,然后再让你承受绝望。”
“那对你太残忍,太不公平了。”
“我不在乎!”王珺脱口而出,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感。
“如玉,我说过,只要你能好好的,我就开心。”
“只要你能幸福,我就觉得值得。”
“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,现在不要想这些,好不好?”
他的语气近乎恳求。
白如玉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漫上一层水光,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平静:
“可是,王珺,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啊。”
“我也希望你开心,希望你幸福,希望你的人生美满顺遂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将那句话說出口:
“王珺,我……爱你。”
“在那些卫生所小院的夕阳西下中我就爱上了你。”
“可是你太好了。”
“我被你的优秀,尤其是被你高不可攀的家世吓退。”
“被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可能会给我带来的伤害所吓退。”
“是我对不起你,没有尝试就放弃了一个如此挚爱我的男人。”
“这是我一生的遗憾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我的固执让你受到如此大的伤害,导致你如此痛苦。”
王珺浑身一震,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但随即被白如玉接下来的话凝固。
“但是,我不能嫁给你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滑落,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清晰。
“你太好了,好到让我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个错误。”
“但是……人生没有后悔药。”
“这个结果,也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。”
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:
“当初拒绝你,已经是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不能再这么自私。”
“不能让你和肖铁山因为我而反目成仇。”
“更不能让你因为我,背上插足战友、兄弟婚姻的污名。”
“王珺,名声在这个时代有多重要,你我都清楚。”
“你那么优秀,前途无量。”
“我绝不能因为一己之私,毁了你的清誉和前程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擦去眼泪,语气变得更加决绝:
“所以,我想现在就和你说明白。”
“从我当初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,我们之间……就真的是有缘无分了。”
“是在错的时间,遇到了对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很难过,我也一样。”
“可是人生就是这么无奈,有些事可以弥补,有些事……真的不能重来。”
她看着他痛苦的眼睛,心痛如绞:
“遇到我,或许是你命里的一场劫难。”
“我真的很愧疚,很抱歉。”
“但我不能以爱之名,伤害更爱我的你。”
“我不劝你忘了我,我知道这很难做到。”
“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事情,只要经历了就是一个美好的回忆,不必刻意去忘记。”
“但是人生不只有爱情,还有亲情,还有责任,还有事业。”
“你再辛苦一段时间,等我的病彻底好了,你就离开这里吧,回首都去。”
“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,有更多优秀的女孩。”
“你会遇到一段新的爱情。”
“一定会再次遇到一个让你心动、也配得上你的好姑娘。”
“你值得最好的,而你的人生也会美满起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终于说出了自己关于未来的打算:
“而我……也准备再给肖铁山一次机会。”
“既然当初选择了他,而他也一直待我不错,除了上次那次冲突。”
“他生气,他发怒,其实我也有责任。”
“当初我没有像对你那样,直接地和他沟通我的想法。”
“而是用了更委婉、甚至可能让他误解的方式。”
“事实证明,我的做法并不妥当。”
“他显然没有理解我的本意,才会误以为我在设计他、利用他。”
她的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,声音里多了几分母性的坚韧与考量:
“所以,为了我自己,为了他,更为了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……”
“为了孩子将来能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幸福成长。”
“我想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他最终不能履行承诺,带我和孩子离开这里,那么我会和他离婚。”
“我会直接去找首长。”
“我想,以我对基地、对部队做出过的贡献。”
“我要求离开这里,去军区或者组织安排的、合适的其他地方。”
“只要不是这样与世隔绝之处,应该会得到批准。”
她甚至想到了最后的退路:
“另外,我还有两个哥哥在部队。”
“我想组织上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。”
“实在不行,就请组织沟通,把我和孩子送到他们那里也可以。”
一番话,条理清晰,情感真挚。
既彻底断绝了王珺的希望。
也明确了自己未来的两条路径——
要么努力修复与肖铁山的婚姻。
要么依靠自身贡献和组织关系独立离开。
每一个字,都透着清醒的理智、沉重的愧疚。
以及一种历经磨难后破釜沉舟般的决断。
王珺静静地听着。
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。
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……一种了然的沉寂。
他了解她,知道她说出这番话,是经过了多少挣扎,又是多么坚决。
她连退路都为自己想好了。
唯独,没有留给他任何位置。
但他知道,白如玉是为了自己好。
白如玉的话语,字字清晰,句句恳切。
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。
也剖开了王珺心底最深处明知存在、却一直不愿直视的现实。
理智在脑海中尖锐地鸣响,告诉他:她说的是对的。
她拒绝,是真真切切在为他考虑。
娶她?这意味着什么?
不仅仅是顶着“破坏军婚”(哪怕是在离婚后)的潜在污名。
更将直面来自部队纪律、战友目光的无形压力。
尤其是他那个对家族声誉和子女前程有着严苛标准的家庭……
那将是一场难以想象的风暴。
她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这一切,因为爱他,才决绝地将他推开。
如同他希望她好一样,她也希望他好。
可是……那又如何?
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在王珺胸中冲撞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——
不是安稳的前程,不是无瑕的声誉,甚至不完全是世人所理解的“幸福”。
他想要的,只是眼前这个坚韧又脆弱、清醒又固执的女人。
能够摆脱桎梏,能够真正展颜,能够拥有她应得的选择和自由。
为此,他愿意去面对那些压力,去抗衡那些风暴。
她因为爱他而选择牺牲他的“可能”。
而他也因为爱她,愿意去挑战那些“不可能”。
然而,就在这股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瞬间。
他看到了白如玉眼中尚未擦净的泪光。
看到她抚着腹部时下意识流露出的保护姿态。
更看到她苍白脸上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他猛地清醒过来。
现在不行。
任何争执、任何坚持,都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。
刺激她刚刚稳定下来的心绪。
甚至可能危及她和孩子的健康。
她需要平静,需要确信自己已经处理好了这个“麻烦”。
才能安心调养。
于是,那几乎要溢出的激烈情感被王珺用强大的意志力生生压回心底。
碾碎,化为唇边一个看似轻松、实则蕴藏着无尽苦涩与不甘的笑容。
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。
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白如玉,缓缓开口。
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:
“好,如玉。我明白了。我尊重你的决定。”
他看到白如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,却又立刻被更深的愧疚覆盖。
他心头一刺,却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调说道:
“但是,如玉,我们也说好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。
“如果将来事情的发展,并不如你计划的那样顺利。”
“你和肖铁山……分开了,而离开基地的事情又暂时没有其他办法。”
“那么——”
他迎着她重新抬起的、带着疑惑的眼眸。
一字一句,清晰而郑重地给出一个新的“方案”。
一个看似退让、实则埋下伏笔的承诺:
“我们就结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