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壁不算厚,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,强行破墙必然惊动外面的人。
凌夜收回手,目光落在气窗上。那窗子很小,仅容一人勉强钻过,外面用几根木条钉着,糊着发黄的油纸。
“我先。”铁战压低声音,手已经摸上了木条边缘。
凌夜点头。
铁战手指发力,肌肉微微隆起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那几根看似牢固的木条在他指间如同朽木般无声断裂,油纸被轻轻撕开一个口子。
他探头出去看了一眼,随即缩回来,对凌夜比了个手势——外面是堆满破木桶和杂物的后院角落,暂时没人。
铁战率先钻了出去,动作轻巧得像只猫。凌夜紧随其后,在钻出窗子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。
黑暗中,那扇门依旧紧闭。
但门外的杀机,和屋顶上那股阴冷的气息,如同实质的冰水,浸透脊背。
两人蹲在杂物堆的阴影里,屏息凝神。
巷子对面屋顶上,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,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。而那股从城中心蔓延过来的幽冥阁气息,此刻已经笼罩了整条巷子,如同无形的触手,缓缓扫过每一寸角落。
它在搜索。
凌夜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连呼吸都几乎停止。铁战更是直接闭住了气,蛮荒战体的气血奔流声被强行压制,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古铜色光泽。
那无形的触手扫过杂物堆时,微微停顿了一瞬。
凌夜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但下一刻,触手移开了,继续向巷子深处探去。
幽冥阁的人……似乎没有发现他们?或者说,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精准定位,而是某种范围的监控?
凌夜来不及细想,抓住这短暂的间隙,对铁战打了个手势。
走!
两人如同两道鬼影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院另一侧的矮墙。铁战率先翻过,凌夜紧随其后,落地时脚尖一点,没有溅起半点尘土。
墙外是一条更窄的、堆满垃圾的臭水沟,气味刺鼻。
但这股臭味,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他们沿着水沟阴影疾行,速度极快,却几乎没有声音。几个呼吸间,已经远离了老马客栈所在的巷子。
直到拐过两个街角,彻底看不见那片区域,两人才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后停下。
铁战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——强行闭气和压制战体气血,对他负担不小。
凌夜也微微喘息,左肋的旧伤在刚才的紧张奔逃中隐隐作痛。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侧耳倾听。
远处,老马客栈方向依旧寂静。
但那股阴冷的幽冥阁气息,似乎正在缓缓收回。
“师父,”铁战抹了把汗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幽冥阁的暗哨。”凌夜眼神冰冷,“他们在监视那片区域,可能……是在等什么人,或者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等我们?”
“不一定。”凌夜摇头,“如果是等我们,刚才就该动手了。更像是在布网,我们只是不小心撞进网里的鱼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铁战:“天剑宗的人还在客栈外面守着,幽冥阁的暗哨在高处俯瞰。两拨人,目标可能不同,但我们都成了靶子。”
铁战握紧拳头:“那现在怎么办?客栈回不去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打算回去。”凌夜直起身,“拍卖会结束,剑形碎片被拍走,黑石城对我们已经没有停留的价值。剑冢秘境,才是下一步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凌夜看了一眼天色,“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,趁夜出城,避开耳目。”
“干粮和水……”
“我身上带了三天份的。”凌夜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皮袋,“足够撑到下一个补给点。”
铁战不再多问,重重点头:“听师父的。”
两人没有走大路,而是专挑小巷和偏僻的角落穿行。凌夜前世记忆中对这种边陲小城的布局颇有了解,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径。
途中,他们又感应到了两次那种阴冷的幽冥阁气息扫过,但都提前避开,没有被锁定。
半个时辰后,两人已经摸到了黑石城的西侧城墙下。
这里的城墙年久失修,有多处坍塌缺口,守夜的卫兵也懒散,正聚在远处的篝火边打盹。
凌夜和铁战轻易翻过一处矮墙缺口,落入城外的荒野中。
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。远处,连绵的黑色山影如同匍匐的巨兽,天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。
“往西北。”凌夜辨明方向,率先迈步。
铁战紧随其后。
两人不再隐藏身形,在荒原上展开速度,疾驰而行。炼气九层的凌夜身法轻灵,每一步踏出都掠出数丈;铁战则凭借蛮荒战体的强悍肉身,每一步落地都踏得地面微震,速度竟丝毫不慢。
奔出十余里后,凌夜忽然停下。
“师父?”铁战也刹住脚步。
凌夜没有回答,而是闭上眼睛,神识沉入灵魂深处。
噬天剑魂静静悬浮,散发着幽暗的光芒。而怀中的残破玉佩,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清晰的、有规律的悸动。
那悸动的指向……不是西北的剑冢秘境方向。
而是偏西,更偏西。
凌夜睁开眼,望向西方沉沉的夜色。那里是古剑墟的深处,也是玉佩和剑形碎片共鸣最终指向的地方。
“剑冢秘境在西北,葬剑谷。”凌夜缓缓开口,“但玉佩的共鸣,指向正西,古剑墟核心区域。”
铁战挠挠头:“那我们先去哪个?”
凌夜沉默片刻。
剑冢秘境一个月后开启,时间充裕,且秘境中可能有关于古剑墟的线索,还能解决天剑宗的追兵。
但玉佩的共鸣如此清晰,古剑墟深处的召唤近在咫尺。那里有上古噬天剑道的完整传承,是他力量的根本。
“先去西边。”凌夜做出决定,“靠近古剑墟边缘探查,如果危险太大,再折返前往秘境。如果机会合适……我们就进去。”
“好!”铁战没有任何异议。
两人调整方向,朝着正西疾行。
天色渐渐泛白,荒原上的景物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。枯黄的草甸、裸露的岩石、偶尔出现的妖兽骸骨,在晨光中显露出荒凉的本质。
连续奔行三个时辰,两人在一处干涸的河床旁停下休息。
凌夜取出水囊和肉干,分给铁战。自己则靠在一块巨石上,一边咀嚼着干硬的肉脯,一边将神识扩散开,警戒四周。
“师父,”铁战灌了一大口水,抹了抹嘴,“剑冢秘境里,真的会有天剑宗的人?”
“一定会。”凌夜淡淡道,“秘境开启,各宗门都会派精锐弟子前往历练寻宝。天剑宗作为神州魁首,不可能缺席。而且……”
他眼神微冷:“凌啸天派出的追兵,如果确定我们往西北方向逃,很可能会在秘境入口附近设伏。”
“那就来一个杀一个!”铁战眼中凶光一闪。
凌夜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铁战的战体觉醒后,性格中的悍勇被进一步激发,这是好事,但也需警惕过度。
“杀戮不是目的。”凌夜缓缓道,“我们的目标是变强,活下去,找到真相。所有挡路的人,清除即可,不必执着。”
铁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眼中的战意并未消退。
休息一刻钟后,两人继续上路。
越往西走,荒原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。地面逐渐出现更多嶙峋的怪石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和腐朽金属混合的气味。
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、半埋入土中的石碑或石柱,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,早已风化得难以辨认。
这里已经接近古剑墟的外围。
凌夜怀中的玉佩,悸动越来越明显,甚至开始微微发烫。
噬天剑魂也传来清晰的渴望感,如同久旱逢甘霖。
“小心些。”凌夜放慢速度,神识全力展开,“古剑墟外围也有危险,剑煞残留、因剑意而生的诡物,甚至……一些寻宝的亡命徒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一片石林后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!
那叫声凄厉至极,却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,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。
凌夜和铁战同时停步,对视一眼,悄无声息地潜向石林边缘。
透过石缝,他们看到了前方的景象——
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,倒着三具尸体。
看衣着,像是散修或佣兵,修为大概在炼气七八层。此刻,他们的尸体干瘪如同枯柴,皮肤紧贴着骨头,眼眶深陷,仿佛全身的精血和灵力在瞬间被抽空。
而站在尸体旁边的,是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。
男子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珠子,珠子表面浮现出几道扭曲的血色纹路,正缓缓吸收着从尸体中飘出的最后几缕血雾。
“血炼珠……”凌夜瞳孔微缩。
这是一种邪道法器,以活人精血祭炼,威力歹毒。使用此物者,多半是修炼邪功或与妖魔勾结之辈。
红袍男子似乎心有所感,猛地转头,看向石林方向!
“谁在那里?!”
声音嘶哑,如同砂纸摩擦。
凌夜没有动。
铁战屏住呼吸。
红袍男子眼神凌厉,神识扫过石林,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——凌夜的敛息术和铁战战体对气血的完美控制,让他们如同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。
“哼,错觉么……”红袍男子喃喃自语,收回目光,将血炼珠收入怀中。他又踢了踢脚边的尸体,确认没有遗漏后,转身朝着西面疾驰而去,很快消失在乱石之中。
直到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,凌夜和铁战才从石林后走出。
“师父,那人是……”铁战盯着地上的干尸,眉头紧皱。
“修炼邪功的,或者……幽冥阁的爪牙。”凌夜蹲下身,检查了一下尸体颈部的伤口——两个细小的孔洞,边缘焦黑,正是血炼珠吸取精血时留下的痕迹。
他站起身,望向红袍男子消失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,正是玉佩共鸣指向的正西。
“看来,往古剑墟去的人,不止我们。”凌夜眼神深邃,“而且,都不怎么友善。”
铁战握紧刀柄:“要追吗?”
“不。”凌夜摇头,“让他先走。古剑墟深处危机四伏,有人探路,未必是坏事。”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转身:“我们绕开这片区域,从另一侧靠近。记住,从现在开始,随时可能遭遇战斗,保持警惕。”
“明白!”
两人绕过石林,选择了一条更隐蔽、但也更崎岖的路径,继续向西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的铁锈腐朽气味越发浓重,甚至隐隐夹杂着一丝锋锐的、刺痛皮肤的“剑意残留”。那是上古剑修战斗后,剑意烙印在环境中,历经岁月仍未完全消散的痕迹。
地面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,有些像是断裂的剑尖,有些则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凌夜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,指尖触碰的瞬间,噬天剑魂传来微弱的共鸣感。
这碎片……材质与剑形碎片类似,但灵性早已流失殆尽,只剩下一点残渣。
他扔掉碎片,抬头望向远方。
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片朦胧的、灰黑色的阴影。那阴影连绵不绝,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巨大伤疤,即使隔着数十里,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苍凉、死寂、以及……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。
古剑墟。
上古剑修决战之地,无数剑道强者埋骨之所,也是噬天剑道传承的隐藏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