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的阳光,还没化开冷意,就被厨房里传来的说笑声给冲淡了。
才刚六点,老年人起得就是早!
我趿拉着拖鞋挪到厨房门口,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框上:
“早呀~”
“早,不再睡会儿?”
叶工回头,手里的筷子正夹着一块金黄酥脆的油条,在乳白的豆浆里打了个滚。
“我闻到发糕的味道?好久没吃,都给我馋醒了。”
“来一块~”
“啊——”我张开嘴,正等着投喂。
另一颗脑袋也从一旁探了出来
叶工笑了,又掐了一块蘸饱了豆浆、软中带韧的发糕塞进向星屿嘴里。
舌尖直达胃里的暖意让他感叹:“朴素的早餐最好吃~”
我看向湿漉的窗沿不见雪迹:“昨天下雪了。”
“嗨,别提了!现在这环境,恨不得一天过完四季。”
张一洲端着热气腾腾的豆浆碗,招呼我们到餐桌那边坐下:“哪像我们当年~”
他把豆浆碗放在桌上,双臂一展,搭在椅背上,怀念起来:“四季分明,冬暖夏凉。”
“这日子过久了,也就习惯咯。”叶工擦着手走过来:“不像现在的孩子,湛蓝的大海,也只在视频里见过。”
“你啊,就是心疼你儿子。”张一洲亲昵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。
向星屿心照不宣侧头看我一眼,轻轻握住了我桌下的手:“林丘说,我们也要个女儿,给张小子当……”
“喂!”我耳根一红,抽手一拍:“什么年代了,还搞娃娃亲?”
“给张小子当妹妹!想什么呢?”向星屿一本正经的解释:“他多大了,自己不会谈恋爱呀。”
“哈哈~那就赶紧提上日程吧。”
张乐呵呵起哄架,忽然想到什么,收起了笑脸:
“对了老向,有件事一直想问你。当年你明明说,要回你的那个……什么母星?怎么就没下文了?”
“就……没回去啊。”向星屿拿起勺子,搅了搅碗里的豆浆
“没回去,你也不跟我打声招呼!”
“那不是,没来得及嘛。”
“到底什么情况?”张一洲身体前倾,又拿起半根玉米啃起来:“这些年你跑哪去了?”
向星屿放下勺子,向后靠了靠,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被抓去干苦力了。”
“别扯了,”张一洲显然不信,“谁能抓得住你?”
向星屿食指向上,对着天花板,吐出四个字:“高维生物。”
“啥?”张一洲放下玉米,叉起腰:“还真有这玩意?!”
“嗯!介于三四维之间,专门修补时空裂缝的生命体。”
“我也好奇。你被那个‘宇隙’抓走发生了什么事?”我听着干脆把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肩上,仰头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:
“高维世界长什么样子?有外星人开派对吗?”
向星屿看着六只茫然对齐的眼睛,揭开了那段不愿触碰的回忆。
气场顷刻间冷潋下来,他的目色穿透墙壁,直指虚空:
“在喊了最后一声你的名字后,我被‘宇隙’拉进了高维世界。不是移动,是……整个世界被重新排版。”
“祂……?”我又往他身边蹭了蹭,紧贴着他的手臂,汲取着真实的体温和触感:“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祂啊~”向星屿扯了扯嘴角,算不上一个笑,更像疲惫的了然:
“高维世界的一个……‘打工人’。想逃离工作‘岗位’。降到三维,当一颗真实存在,又自由自在的星。”
苦涩的比拟之后,他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叙述:
“其实,我们这些‘外来者’,踏进恒阳系的那一刻,就被‘宇隙’盯上了。
祂和我们的母舰——‘筑茧’,一早就签好了‘卖身契’。”
“可是!”我抓住他话语里的矛盾:“你不是说过,‘筑茧’告诉我们——只要攒够了‘返舱值’,就能重返地球?”
“美好的愿景罢了。”
向星屿深深叹出一口气,为那艘有意志、却无力回天的生物飞船:
“‘筑茧’以需要观察、检测OI为由,暗中争取并拖延了一年多的时间。途中,它一直尝试寻找漏洞,寻找能让我们摆脱‘宇隙’的方法。
但是,超维的能力……触不可及,也无从对抗。”
他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,落回桌上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上:“最后,‘筑茧’被迫答应‘宇隙’:
——选择最优的实验体
也就是所有完成任务、被评定为‘嵌合使’并顺利回归母舰的成员,在踏入船舱的那一刻,都会被动‘收割’到高维时空,为‘宇隙’完成任务。”
张一洲仔细听着,努力跟上这过于跳跃节奏:“这么说,幸好你没回去?”
“对啊!”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,抓住最关键点:“你没上飞船呀!”
我抓紧他的手臂,重复确认这个事实:“你为了‘我’留在了蓝海星,‘宇隙’的名单里,没有你才对!”
“是没有我,”
他反手覆上我抓着他的手,掌心微凉:“这也是‘筑茧’那么干脆,答应我留下的原因。基于这个约定的漏洞:
不回归母舰-不触发‘收割’条件。”
“你留下,反而是最安全的决定。”叶工也跟随节奏加入讨论
“嗯嗯”
“可是!”张一洲无心在啃玉米,认真琢磨:“那个什么‘宇隙’的,还是找上你了?”
叶工柔和而担忧的神色又落回向星屿身上。
向的眼底泛起对命运环环相扣的无奈:“是啊,精密又残酷的‘齿轮’,就这么一环扣一环的发展,即使我短暂地跳出了其中一个环节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那个无法挽回的瞬间:“还是在最后那天,为取走李沂帆脚下的放射元素,意外撕扯出了一条细微的时空裂缝。就是那条裂缝……把‘宇隙’吸引了过来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忙用手肘撑在桌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他,心里存着最后一丝渺茫的侥幸:
“也就是说,如果你当时没有撕出那条裂缝,祂根本发现不了你?那你就可以一直安全地‘隐形’下去……?”
“三维世界的时间箭头是单向的,时光不能倒流,也不可重塑。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”
他看着我,尽是历经沧桑后的平静,和一丝深藏的痛楚:
“总共36个人。最终,真正逃过这场‘升维’打击的,只有一个——被我偷梁换柱,强行替换了大脑的沈愈。”
他平静的语气在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。比起宏大的命运、高维的博弈,我更在乎他在那之后……独自经历了什么。
叶工轻声关切,怕惊扰什么:“你在那个世界……一定很煎熬吧?”
向星屿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摇头。这个空茫的动作,更像是自我说服:“那里……没有‘一切’,也没有‘痛苦’。”
他开始描述那个无法用三维逻辑理解的世界:
“最初的‘几天’,晨昏没有交替,我的手表停摆,时间既不往前,也不后退。所有的‘过去’和‘未来’,都坍缩成了一个永恒的‘此时此刻’……我就被凝固在那个‘点’上。”
又转过头看向我,指尖轻柔地拨开了一缕黏在我耳侧的头发:
“那时,我对着那片虚空无数次追问:
这是什么地方?
是什么力量将我拉到这里?
有什么目的?
我能做些什么?
虚空,没有做出任何回应。
支撑我必须回去的全部坚定信念,在不知不觉中,模糊得比幻觉更加遥远……
我开始怀疑,这里会不会才是真实的?
关于三维的一切——林丘,还有你们,真的存在吗?
会不会只是我为了保持‘存在感’而构想出来的幻象?
还是我创造出来,抵抗消亡的……美丽执念?”
说到这,我们都同时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后怕,悄然爬上五条脊背。
“就在不生不死、无始无终之间,大概一百多‘天’,意志开始消弭,逐渐失去自我。我好像……不存在了。”
我听得胸口发慌,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,用我掌心的温度去暖他的手。
叶工满脸都是担忧,声音也微微发颤:“真的……很难想象,那是多么绝望的境地。”
“‘不过很快,宇隙在我即将疯癫的临界点,终于现身摊牌了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,不知是对那高维生物,还是对自己:
“……原来我一直就在‘原地’,从没离开过。
只是在高维视角里,那个‘原地’,你们都看不到我,也触摸不到。而我……却能同时站在多条时间线上,遇见无数个你们。”
“遇见……无数个……我们?”张一洲愕然地重复,试图理解这超越认知的描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