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晨露·三人行
鸡叫三遍,雾还没散透。
沈岁禾从二驴子家出来时,天边刚泛鱼肚白。青竹抱着布包跟在后头,布包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碰撞,发出“叮当”的脆响。李老憨蹲在院门口,听见动静“腾”地站起来,眼睛熬得像两粒熟透的山楂。
“走。”沈岁禾只说了一个字。
三人上了路。村里的土路被夜露浸得稀烂,踩上去“吧唧吧唧”响。两旁的土墙歪歪斜斜,墙根下长着鬼针草,草叶子上挂满露珠,每一颗露珠都映着惨白的晨曦,像无数只死人的眼睛。
越往西走,那股味儿越重。
不是腥,是甜——甜得发腻,像蜂蜜里混了烂桃,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馊味儿。青竹用袖子掩住口鼻,沈岁禾却像没闻到,步子不紧不慢,鞋底踩在烂泥里,没留下脚印。
走到村口那片老槐树林,李老憨站住了。
“沈、沈道长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腿肚子直转筋,“俺、俺就到这儿了行不?前头、前头那排空房子,俺实在……”
沈岁禾看他一眼:“在这儿等。天黑前我们不回来,你自己回家。”
李老憨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躲到一棵老槐树后,缩着脖子再不敢动。
现在只剩沈岁禾和青竹。
雾渐渐薄了,那排房子在晨光里显了形——三间土房,墙塌了大半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梁木。房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椽子,支棱着,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露出的肋骨。
窗户是黑的,没有窗纸,没有窗框,只有几个方方正正的黑窟窿。
院墙早塌了,只剩半人高的土埂。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,草叶子是灰绿色的,叶尖挂着浑浊的露水。
沈岁禾在院门口站定,从袖中掏出个东西。
不是镜子,是一枚巴掌大的龟甲。龟甲暗黄,边缘磨得溜光,背面的纹路天然形成一幅古怪的图案——像云,又像水,中间一道裂痕,将图案一分为二。
她把龟甲平托在掌心,对着院子深处。
龟甲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,但青竹看见了——龟甲在她手心里,自己跳了一下,像颗活过来的心脏。
沈岁禾的手纹丝不动,只是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师叔祖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退后五步。”沈岁禾说。
青竹赶紧后退。沈岁禾从布包里摸出三张符——不是黄纸,是青灰色的草纸,纸面粗糙,边缘毛糙。符上的图案不是画的,是用指甲掐出来的,一道道凹痕组成繁复的纹路。
她把符纸递给青竹:“贴。左、右、上,贴的时候别出声。”
青竹接过符,走到院门口。第一张贴左边门框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符纸贴上,纹丝不动。
第二张贴右边,第三张贴上门楣。
三张符贴完,青竹退回来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沈岁禾把龟甲收回袖中,迈步,跨过门槛。
二、死圈
鞋底踩进院子里的湿土,陷进去一寸。
不是土软,是像踩进了沼泽。那股甜馊味猛地浓了十倍,熏得人脑仁发疼。
草叶子扫过沈岁禾的衣摆,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。但那些草不是被碰倒的——是自己往两边倒伏,给她让出一条路,像在跪拜什么。
青竹跟在后头,每一步都踩在沈岁禾的脚印里。他看见那些被踩过的湿土,颜色正在变深——从灰褐变成漆黑,像被墨汁浸透。
走到院子中央,沈岁禾停住了。
眼前是个焦黑的圈子。
不是火烧的那种黑,是像什么东西从地底“沁”出来的黑。圈子只有磨盘大,边缘整齐得吓人。圈里的土干得开裂,裂缝又深又密,像一张咧到耳根的嘴。
沈岁禾蹲下来,没碰土,只是伸出右手,掌心朝下,悬在土上方一寸。
三息。
她收回手。青竹看见,她的掌心蒙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颗粒,像煤灰,又像碾碎的骨渣。
“地火焚土,生气尽绝。”沈岁禾站起身,拍了拍手,黑簌簌落下,“它在‘煮地’。”
青竹没听懂:“煮地?”
“把一片地的生气、地气、阳气,全抽干,煮成‘焦土’。”沈岁禾看向院子最深处那口井,“然后它就能借焦土为基,化形出世。井困不住它,阵困不住它,白日青天它都能行走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昨晚那三个孩子,就是被它抽干了生气,用来‘添柴’的。”
青竹后背一凉。
沈岁禾走到井边三步外,停了。
井口不大,井沿是青条石砌的,石头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藑。苔藑厚得发腻,在晨光里泛着油光。
而在苔藑的缝隙里,有暗红色的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渗,是蠕动——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虫,在苔藑里钻来钻去。
“咕嘟。”
“咕嘟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院子里,清晰得瘆人。
沈岁禾探头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
井很深,底下黑得不见底。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,有三点暗红色的光,一闪,又一闪。
不是两只眼睛。
是三只——排成三角。
沈岁禾和那三点红光对视了三息,直起身,后退三步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回靠山屯,找王德发。”沈岁禾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重,“让他把三才镇煞桩带来。再带九根枣木钉,要五年以上的老枣木,钉头刻水纹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,巴掌大,布料是靛蓝色的,绣着鱼纹:“把这个给他。他知道该带什么。”
青竹接过,塞进怀里贴身放好。
“师叔祖,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那东西……”
“这东西,咱们两个镇不住。”沈岁禾看了一眼那口井,“得你王师伯来。他是弄风水阵的行家,有他在,才压得住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雾快散尽了,日头升到树梢。
“快去。让李老憨给你找辆自行车,抄近道。午时之前,必须赶回来。”
“午时?!”青竹看了一眼天,脸色更白。
现在离午时不到两个时辰。四十多里山路……
“午时之前,它出不来。”沈岁禾指了指那个焦黑的圈子,“我在那儿下个‘地网’,能暂时网住这片地。但最多撑到午时。午时一过,阴气始生,它要是想出来,我就得动真格的了。”
青竹咬了咬牙。
“师叔祖放心!”他重重点头,转身就跑。
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光里。
院子里只剩下沈岁禾一个人。
还有那口井。那个焦黑的圈。那股甜得发馊的味儿。
三、地网
沈岁禾走到焦黑的圈子边,从布包里掏出一卷东西。
不是线,是头发——乌黑的长发,编成三股辫,在晨光下泛着暗青的光。她捏着发梢,蹲下身,把发梢插进土里。
不是按,是插——右手中指食指并拢,指尖抵着发梢,往下一送。
“嗤。”
一声轻响,像针扎进牛皮。
发梢像活物一样钻进土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只在土面留下个针眼大的小孔。
沈岁禾站起身,捏着发辫,开始绕着圈子走。
她的步子很怪——不是直线走,是踩着某种古怪的舞步,进三退一,左转右旋。发辫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,自动贴着地面游走,在焦黑的土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、复杂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不像符,不像字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渔网图案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三圈走完,那个焦黑的圈子被一个黑色的、渔网般的图案彻底罩住。图案中心是焦黑的圈子,图案边缘延伸出九条发丝,指向九个方向。
每一条发丝的尽头,都微微颤抖,像在感应着什么。
沈岁禾走回井边,把发辫的另一头,系在了插在地上的桃木剑剑柄上。
她系得很特别——不是打结,是把发辫在剑柄上绕了九圈,然后咬破舌尖,喷了一口血雾在绕发处。
血雾渗进发丝里,发丝猛地绷紧了。
从桃木剑,到那个黑色渔网,再到井口,三点一线。绷紧的发丝在晨光下微微颤动,发出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呜呜”声。
“呜呜”声响起的瞬间,空气中那股甜馊味,淡了。
不是散了,是像被什么东西“网”住了。井沿上蠕动的暗红色东西,也慢了下来。
“咕……嘟……”
“咕…………嘟…………”
间隔越来越长,最后停了。
沈岁禾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她的脸色有些发白,额角渗出细汗。布这个“地网”,显然消耗不小。
“这是‘地网’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发丝是百年坟头留下的死人发,用尸油浸过,专网阴煞。那个图案是‘九索镇魂网’,能暂时网住这片地里的死气。”
她看了一眼井口:
“有这两样东西在,午时之前,你出不来,也煮不了地。”
说完,她在井边一块青石上坐下,闭上眼。
“守着。”
然后就不再说话。
像一尊青石像,坐在渐渐散去的晨雾里,坐在井边,坐在那个焦黑的圈和黑色的渔网之间。
一动不动。
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雾,散尽了。
日头升到半空,惨白的光洒下来,照在废墟上,照在焦黑的圈上,照在黑色的渔网上,也照在井口那层厚厚的、墨绿色的苔藑上。
苔藑在阳光下,泛着油腻的、不祥的光。
井底,那三点暗红色的光,一闪,又一闪。
越来越亮。
四、午时·劫
午时将近。
日头升到天顶,明晃晃地照着,但院子里感受不到暖意。相反,那股被“地网”网住的甜馊味,又开始往外渗了。
很慢,很淡,但确实在动。
地上黑色的“地网”图案开始剧烈颤抖。几处关键节点的发丝“嘣嘣”断裂,断口处冒出缕缕黑烟。
井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
沈岁禾睁开眼。
“李老憨,”她对着院墙外说,声音很平静,“退到一里外。不管看见什么,别回头。”
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李老憨连滚带爬地跑远了。
沈岁禾站起身,走到井边,桃木剑已在手。
“等不及了?”她对着井口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,“那就出来吧。让我看看,你这一千多年,修出了个什么道行。”
井里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股甜馊味,浓到了顶点。
然后——
“轰!!!!!!”
不是井炸了。
是地裂了。
以井口为中心,地面突然裂开无数道口子!黏稠的、暗红色的泥浆从裂缝里涌出,裹挟着碎骨、烂肉、苔藑,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冲天而起!
黑气在空中扭曲、变形、凝聚——
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但一切比例都错得离谱。脖子长得占了整个人形的五分之四,像一条被过度拉长的巨蟒,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,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。身子短得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,四肢萎缩成四个小小的肉瘤。
最骇人的是那颗头。
太小了,小得像颗干瘪的枣,挂在长得离谱的脖子顶端。头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光秃秃的、灰白色的“脸皮”。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,有三条竖着的缝。
此刻,那三条缝正在同时张开。
不是左右张,是旋转着张开——像三朵诡异的花,在脸上同时绽放。绽开的“花瓣”里,没有牙齿,没有舌头,只有三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黑洞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沈岁禾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三张脸。
一大两小,成品字形排列。大的那张五官模糊,像是用泥捏出来的;小的两张精致得吓人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一样不少,甚至称得上“美”。
但三张脸上,是同样的表情——
在笑。
嘴角咧到耳根,眼睛弯成月牙。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,却也恶毒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山魈。
而且是三面地缚魈——一张脸是它自己的,两张脸是它“吃”了有道行的人之后,夺来的。
沈岁禾握剑的手,紧了一分。
“百骨镇魂……还夺了两张人脸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冷得像冰,“难怪要吃孩子。你在补魂,也在养这两张‘皮’。”
山魈的“嘴”咧得更开了。
三个黑洞深处,那三张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,灿烂得近乎癫狂。
然后,它动了。
不是脖子动,是整个身子动了。
那长得离谱的脖子像鞭子一样甩过来,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白色的残影!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裂,发出刺耳的尖啸!
沈岁禾没躲。
她左脚往前踏出半步,右脚在后一拧,整个人像钉在地上。左手抬起,食指中指并拢,在身前虚虚一划——
“定!”
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凭空浮现,但比之前薄得多,也暗得多。
山魈的脖子撞上去,“轰!!!”一声巨响,光幕剧烈震动,但没有碎。
但山魈的第二击来了。
不是脖子,是从它胸口那个最大的黑洞里,喷出一股浓黑如墨的煞气!煞气所过之处,地上的杂草瞬间枯黑碳化,连泥土都“滋滋”作响,冒出白烟!
沈岁禾眼神一凝,桃木剑往地上一插——
“铿!”
剑身入土三寸。
以剑为中心,一道淡青色的光罩猛地展开,将她护住。煞气撞在光罩上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爆响,光罩明灭不定,但撑住了。
山魈发出了吼声。
不是从“嘴”里,是从三张脸同时发出来的。声音又尖又细,像无数根针在刮玻璃,刮得人耳膜生疼,脑仁发胀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师叔!稳住!”
一声中气十足、却带着剧烈喘息的大吼,从院墙外传来!
紧接着,王德发那壮实的身影冲进院子,背上扛着个巨大的粗布包袱。他身后,青竹连滚带爬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小木箱。
两人都是满头大汗,脸色涨红,衣服湿透,显然是拼了命赶路。
王德发冲进来,只扫了一眼,瞳孔一缩——但他脚步不停,一把扯下背上包袱,“哗啦”一声抖开!
里面的东西“叮铃哐啷”掉了一地——三根手臂粗的枣木桩,桩头用血红的朱砂刻着“天、地、人”三字;七枚漆黑的铁钉,钉身刻满雷纹;还有红线、铜钱、香烛、五色土……琳琅满目。
“三才桩!”王德发冲沈岁禾大喊,“师叔!人位让青竹钉!他是童子身!”
沈岁禾正全力维持光罩,听到这话,眼中精光一闪:“青竹!东南三步!”
青竹一愣,但立刻反应过来,从地上抓起“人”字枣木桩,又抄起王德发扔过来的木锤,冲到井口东南方三步处——
“砰!”
一锤砸下!枣木桩入地半尺!
井底的轰鸣声弱了一成!
“好!”王德发自己抓起“地”字桩,冲到井口正南方,不用锤,右掌高高扬起,五指成爪,对着桩头狠狠一拍——
“砰!”
地位桩入土!井底轰鸣又弱两成!
“师叔!天位得您来!”王德发吼道,“这方位必须用茅山正法!”
沈岁禾左手维持光罩,右手凌空一抓——
第三根“天”字枣木桩从地上飞起,悬浮半空。
“去!”
她右手一挥,枣木桩像箭一样射向井口西北方,“噗”地没入土中,只留三寸桩头在外。
“天地人三才——镇!”
沈岁禾、王德发、青竹三人同时掐诀!虽然青竹指法生涩,但他咬紧牙关,死死按着沈岁禾前几日教过他的“定地诀”手势——
“嗡!”
三根枣木桩同时亮起暗金色的光!光芒连成三角形,将井口死死罩住!
井底的轰鸣戛然而止!
沈岁禾的光罩压力顿时一轻!她立刻拔剑,一步踏出光罩,桃木剑已在手。
但山魈的第三击来了——
怨气反扑。
井底那一百道被镇压了百年的亡魂怨念,此刻被山魈临死前的疯狂引动,从井口汹涌而出!那不是煞气,是纯粹的、浓缩的怨毒,像黑色的潮水,瞬间冲垮了三才桩形成的光幕!
“糟了!”王德发脸色大变,“这东西要同归于尽!”
怨气化作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尖啸着扑向三人!所过之处,地上的青草瞬间枯死,泥土变成死灰色。
沈岁禾眼神一厉,正要强行催动紫符——
“师叔祖!钉!”青竹突然大喊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抓起了那七枚漆黑铁钉,眼睛死死盯着山魈胸口那个最大的黑洞——那里是怨气喷涌的源头。
“青竹!你会用七星钉吗?”王德发急问。
“师叔祖教过我认窍!”青竹咬牙,“她说打蛇打七寸,镇鬼钉七窍!”
“好!听我喊位置!”王德发吼道,“你是童子身,阳气纯,能破它的怨气护体!”
“一钉天枢——膻中穴左三寸!”
青竹看准位置,第一枚铁钉脱手飞出!他不懂高深道法,但这几个月跟着沈岁禾辨认穴位、认煞气窍门,却是每日必修的功课。
“噗!”
铁钉正中山魈胸口左三寸!钉入的瞬间,钉身雷纹亮起暗红色的光!一股怨气从钉孔处溃散!
山魈发出一声痛吼。
“二钉天璇——右三寸!”
“三钉天玑——脐上三寸!”
青竹的手在抖,额头上全是汗。但他每一钉都钉得极准——不是因为天赋,是因为这三个月来,沈岁禾让他每日用桃木钉练习打靶,每天三百钉,风雨无阻。
“练这个干什么?”他当时问。
“有用的时候,你就知道了。”沈岁禾当时只这么说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四钉天权——脐下三寸!”
“五钉玉衡——心口正中央!”
五钉钉下,山魈胸口喷涌的怨气已经弱了大半。它三张脸扭曲变形,想要挣脱,但沈岁禾的桃木剑已经点在了它拧紧的脖子上。
“王师侄!”沈岁禾喝道。
“明白!”王德发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——镜面布满裂纹,镜背的八卦纹已经模糊。他将镜子对准山魈,咬破食指,在镜背一抹——
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定!”
铜镜射出一道暗淡的、却坚韧无比的金光,将山魈暂时定住!
虽然只定住了一息——
但够了。
“青竹!”沈岁禾清喝,“最后两钉!”
“六钉开阳——丹田!”王德发吼道。
青竹第六钉出手!正中丹田位置!
“最后一钉——”沈岁禾的声音平静而冰冷,“摇光——三张脸连接点!”
青竹举起第七枚铁钉。
他看着山魈那三张脸——大的那张狰狞,小的两张精致,但此刻都因为怨气溃散而扭曲变形。三张脸的交界处,有一个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凹陷。
那就是“摇光”位。
是这三面地缚魈的“命门”。
青竹深吸一口气,铁钉脱手——
“嗖!”
黑光闪过。
“噗嗤。”
轻响。
第七钉,正中三张脸连接的正中央!
山魈整个身子猛地一僵。
然后,从第七钉钉入的地方开始,出现细密的裂纹。裂纹迅速蔓延,转眼遍布全身。
“咔…咔咔……”
碎裂声响起。
山魈的身体,连同那三张脸,像一尊摔碎的泥像,寸寸瓦解,化为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落下。
井底喷涌的怨气,也随之一滞,然后缓缓消散。
三才桩的光芒渐渐熄灭。
铜镜的金光也黯淡下去。
一切,结束了。
六、余烬
沈岁禾收剑,还鞘。
她的脸色白得吓人,额角大颗的汗珠滚下来,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王德发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手里的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碎裂。
青竹还保持着掷钉的姿势,手在剧烈发抖,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。
过了三息,他才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“师、师叔祖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钉对了吗?”
“钉对了。”沈岁禾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,“七钉全钉在窍上。尤其是最后一钉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青竹:
“摇光位是三面地缚魈的命门,也是最难找的窍。你能一钉钉中,这三个月没白练。”
青竹的眼睛,一下子亮了。
王德发喘匀了气,爬起来苦笑道:“师叔,您这也太险了……要不是青竹这手钉窍的功夫,咱们今天恐怕得栽。”
“栽不了。”沈岁禾走到那堆粉末前,蹲下身,用剑尖拨了拨,捡起三颗暗红色的小石子,“最多我多费点力气。”
她把石子收好,看向王德发:
“井底那一百块骨头,挖出来,好生安葬。都是可怜人。”
“哎,明白!”王德发重重点头。
沈岁禾又看向青竹。年轻人还坐在地上,但眼神里的惊惧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亮光——那是亲手参与、并且真正帮上忙之后,才会有的光。
“怕吗?”她问。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摇头:“不怕!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道:“而且……而且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。”
沈岁禾看着他,看了两秒,然后很轻、很淡地,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转身朝外走,“剩下的事,交给你们了。”
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,清瘦,挺直。
但这一次,王德发和青竹都知道——刚才那一战,不是沈岁禾一个人的战斗。
是三个人。
王德发用三才桩锁地脉,用铜镜定身形。
青竹用七星钉破怨窍,钉中了最关键的一钉。
沈岁禾正面硬抗,创造机会,指挥全局。
缺了谁,今天都可能走不出这个院子。
“得,干活。”王德发拍拍屁股站起来,开始收拾地上的家伙什,“青竹,别傻坐着了,起来帮忙。按师叔吩咐的,井填了,圈子平了,种棵枣树——枣木克阴,正好。”
“哎!”青竹爬起来,开始动手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动作很利索。
远处,沈岁禾走出村子,走上回靠山屯的山道。
日头明晃晃地照着,山道两旁的树叶在风里“哗啦啦”地响。她的步子很慢,很稳,但每一步,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走到一个拐弯处,她停住了。
扶着路旁一棵老树,弯下腰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
血是黑的,里面夹杂着细碎的、冰碴一样的东西。吐出来,整个人反而松快了些。
她擦了擦嘴,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青衣在风里微微飘动,下摆上,沾着几点焦黑的痕迹。
但她没擦。
只是那么走着,一步一步,走回靠山屯。
(第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