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飞扬正在书房奋笔疾书，烛火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粉壁上。

突然，府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

起初是几句模糊的争执声，紧接着是脚步声、推搡声，杂乱地由远及近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叶飞扬头也未抬，声音里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与不耐，“不是早吩咐过了么？今夜闭门谢客，任谁来都不见。”

外头的动静却并未平息，反而愈发清晰。

叶飞扬心头莫名一悸，他皱了皱眉，重重搁下笔，起身朝房门走去。

然而，他的手还未触到门扉——

“砰！”

一声闷响，书房的木门，竟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了！

为首一人，红衣劲装，马尾高束，正是李如燕。她身后半步，沐柳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，神色平静地立在那里，仿佛这破门而入的举动与她全然无关。再往后，是老管家叶林那张写满了无措的脸。

叶飞扬呼吸一滞，强自定了定神，目光掠过李如燕，看向叶林，语气刻意维持着平稳，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：“叶林，这是何意？我方才的话，你没听明白？”

“哟，叶大人好大的官威。”李如燕抱着手臂，踱步进门，“怎么，刚答应本帅要做个随叫随到、坦诚相见的‘挚友’，这转头就要闭门谢客，连面都不让见了？再说了——”

她刻意拖长了语调：“就凭你府上这满打满算统共四个仆人，还想拦住本帅？”

“我……”叶飞扬被她这番话堵得气息一滞，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镇定瞬间垮塌大半，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，连连摆手，“非也，非也！李姑娘误会了！只是……只是在下今夜确有要紧之事亟待处置，实在不便……”

“既是更要紧的事，那不更该见见我们了？”李如燕又逼近一步，“叶大人莫不是忘了？本帅深通军务征伐之事；沐相总领中书，老成谋国，于朝政机要更是洞若观火。你口中的‘要紧事’，左右不过是军、政二字，还能跑出这个圈去？”

叶飞扬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诘问说得哑口无言，怔在原地。半晌，他像是终于抓住一根浮木，视线转向沐柳：“沐、沐相……您怎么……怎么也夤夜至此？”

沐柳这才抬步，从容走入书房，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浅笑。

“也没什么。只是听某人说，叶大人明日恐有惊世之举，甚至抱了必死之心。本相想着，既为同僚，总该前来劝慰一番。”

叶飞扬浑身一震，猛地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缩到门边的叶：“叶听！你小子竟敢……”

“那什么……老爷，两位大人，你们先坐着说话，小的、小的这就去沏茶！沏最好的茶！”叶听脚底如同抹了油，“哧溜”一下就窜出了书房，溜得无影无踪。

老管家叶林见状，也赶紧躬身，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，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门扉。

“沐相……”叶飞扬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算是平静的神色，“想来是叶听这小厮夸大其词，胡言乱语。下官……下官并无什么‘必死之心’，更无‘惊世之举’.....”

“哦？是么？”李如燕不知何时已踱到了书案旁，信手拈起案上那张纸，“……‘陛下若不纳臣谏，严查东吉县惨案，惩治国贼，则臣无颜立于天地，无颜食君之禄，唯愿长跪宫门，以死明志，以血鉴忠’……”

念到这里时，她顿了顿，抬眼看向瞬间僵直的叶飞扬，晃了晃手中的纸：“叶大人，这字写得是真不错，风骨峥嵘。只是这‘以死明志’……不知算不算是叶听口中的‘必死之心’、‘惊世之举’？”

叶飞扬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，怔怔地望着李如燕手中那张纸。良久，他颓然长叹一声，肩膀垮塌下去：

“罢了，罢了……既然事已至此，再藏着掖着，倒显得叶某矫情虚伪，对不起二位深夜来访的关切之心了。”

他伸手，略显疲惫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二位，请坐吧。”

待沐柳与李如燕落座，叶飞扬也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。他沉默了片刻，仿佛在积攒力气，然后，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，和盘托出。

“……沐相，”说完这一切，叶飞扬看向沐柳，嘴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声音干涩，“您之前所说的道理，下官岂能不懂？东竭道确还有无数生民处于水深火热，亟待救援。下官此身若折，于他们而言，无异于雪上加霜。这些，下官都明白。”

他话锋陡然一转，声音也陡然提高：

“可是，沐相！若让齐陵这般双手沾满数万无辜百姓鲜血的刽子手，踏着东吉县的废墟，风风光光接受朝廷封赏，那这朝廷法度何在？天理公道何存？！这不仅仅是赏了一个齐陵，这是告诉天下人，如此禽兽之行，竟可邀功请赏，可为臣子表率！届时，天下苍生，将何以为生？庆父不死，鲁难未已！齐陵不除，矿税之祸不清，东竭道的冤屈，又能真正洗刷几分？！”

“叶大人！”沐柳的声音也急切起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东吉县的冤屈，本相自有办法让它重见天日！那些侥幸生还的流民，那些暗中收集的证物，皆已安排妥当。当务之急，是叶大人保重自身，协助张混张大人，将那些人证物证一一厘清，坐实罪证，方是正途！”

“沐相！”叶飞扬猛地打断她，眼中泛起血丝，“请容下官说句犯上的实话——当初东竭道民变初起，下官欲在金殿死谏，您是如何劝我的？您让下官等待时机，保存实力。下官听了，也等了。可结果呢？等到的是东吉县被‘荡平’的噩耗！您手中的那些证物、那些人证，在‘荡平’二字面前，究竟还有多少分量？还能不能撼动那‘矿税’的根本？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
“下官相信，东吉县之事绝非沐相本意，更非沐相指使。可是，此事至少说明了一点——这庙堂之上，有些人的底线早已低至尘埃，视朝廷法度如无物，视百姓性命如草芥！他们行事毫无顾忌！这样的人，这样的事，若不彻底铲除，朝廷将永无宁日，天下永无宁日！下官今日跪谏，非为一己之名，实是为这朝廷法度，为这天下公理，争一条活路！”

沐柳怔住了。她看着叶飞扬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，看着那里面燃烧的、近乎悲壮的火焰，所有劝慰的话语忽然都哽在了喉间。书房内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。

“本帅觉得，”李如燕的声音忽然响起，清晰而平静，打破了凝滞的空气，“叶大人这番话，说得在理。”

沐柳和叶飞扬同时诧异地转头看向她。

李如燕却已站起身，走到叶飞扬面前，她看着叶飞扬的眼睛，缓缓道：“既然叶大人心中志已决，认定此事该为、必为，那便去做。大丈夫立于世，有所不为，有所必为。若事事权衡利害，处处计较得失，岂不活得忒也憋屈？”

叶飞扬眼中掠过一丝震动，嘴唇微动，却听李如燕继续道：

“这样吧，叶飞扬。明日一早，我们宫门外见。”

“宫门外？”叶飞扬一时没反应过来，“见？做什么？”

“一起跪谏啊。”李如燕说得理所当然。

“什么？！”叶飞扬惊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，连连摆手，，“不可！万万不可！李姑娘，此事乃叶某一人之决断，是御史职责所在，生死荣辱，皆由叶某一人承担！与姑娘你有何干系？姑娘万万不可卷入这是非漩涡，平白受累！”

“谁说没干系？”李如燕眉梢一挑，脸上竟又浮现出那抹叶飞扬熟悉的笑意，“本帅陪自己未来的夫君跪谏陈情，岂不是天经地义，再合理不过？”

“未、未来的夫君？！”叶飞扬眼睛瞪得溜圆，“李姑娘，你、你上次不是说……我们做‘挚友’么？这、这怎么又……”

“本帅是说过做挚友，”李如燕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，“可这话是有前提的呀。本帅答应做挚友，是因为叶大人你也答应了本帅，要随叫随到，要常来常往，还要跟本帅习武强身。可如今叶大人你要去宫门外长跪，这几条承诺，怕是一条也守不住了吧？既然叶大人你守不住承诺……”

她故意顿了顿，唇角笑意加深，又向前逼近一小步：

“那本帅好像……也不必非得守着那‘挚友’的承诺了。既然不是挚友，那按陛下当初金口玉言，你我婚约仍在，叶大人你不就是本帅名正言顺、如假包换的未来夫君么？夫君有难，妻子相陪，有何不妥？”

“不、不是……这、这……”叶飞扬被她这一套环环相扣的逻辑绕得头晕目眩，张口结舌，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，“姑娘切莫冲动！这、这跪谏之事，凶险异常，并非儿戏！此事、此事或许还可以再商议……”

“不后悔？”李如燕笑吟吟地追问。

“不后悔！绝不后悔！”叶飞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沐柳在一旁，看着叶飞扬被李如燕一番话逼得手足无措、方寸大乱的模样，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，唇角逸出一丝无奈又有些莞尔的笑意。然而，这笑意很快便沉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
她缓缓站起身，书房内的空气，因她神色的变化，而重新变得沉凝起来。

“既然叶大人话已说到这个份上，坦诚若此，”沐柳的声音不高，“本相若再藏私，便是本相的不是了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。然后，她抬起眼眸，直视着叶飞扬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说道：

“叶大人，其实本相始终认为，你不该行此跪谏之策。原因无他，只因——”

她的声音在此处有了一个重若千钧的停顿，而后，吐出了那句让叶飞扬瞳孔骤缩的话：

“在此时此刻，此法乃是极其愚蠢，且注定徒劳无功、于事无补的——下下之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