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青宴前一日，晨雾还未散尽，凝泽殿的灵泉刚漾开第一圈涟漪，元姝便揣着温热的桂花糕，快步寻到了申屠族老议事的竹院。竹院石桌上摆着新沏的茶，申屠长老正与几位族老商议踏青宴的琐事，见她喘着气跑进来，眉眼皆柔，笑着招手：“丫头，怎么这般急？”
元姝抿了抿唇，将桂花糕搁在石桌上，也不绕弯子，对着申屠长老福了福身，抬眸时眼底的娇憨尽数敛去，只剩全然的认真：“族爷爷，孙女儿今日来，是想替哥哥求个情，踏青宴，便让他不必去了吧。”
这话一出，竹院里的几位族老皆是一愣，申屠长老捻着茶盏的手微顿，挑眉道：“哦？倒是说说，为何不让他去？”
“族爷爷们盼着哥哥寻个良配，盼着申屠族的传承，孙女儿都懂，这份心意，孙女儿记在心里。”元姝站得笔直，声音软却字字坚定，“从前孙女儿也糊涂，总想着哥哥身边该有个人知冷知热、相伴煮茶，便也跟着族爷爷们盼，可这半年看着，才知自己想岔了。”
她抬手拂去肩头沾的晨雾，想起过往几次五行宴会后哥哥的模样，语气添了几分恳切：“族爷爷您忘了，前几回五行的宴会，哥哥硬着头皮去了，回来时眉眼间半点笑意都没有，闷在凝泽殿煮一下午的茶，周身的冰纹都凝得比往日寒，连话都少了许多。他本就喜静，那般喧嚷的场面，于他而言本就是难为。”
“更何况这半年，哥哥化水散形游遍千山，归来凝冰后，孙女儿才见他眼底有了真正的澄明。”元姝的目光落在院外的溪涧，似映着子夜融于水泽的模样，“他随水走过每一寸山、每一条溪，与泉为邻，与泽相伴，虽孤身一人，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自在，那是顺着本心、融于水泽的欢喜，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“哥哥本就是水，水最忌缚，冰最忌锢，族爷爷们教过哥哥，水之道在顺性而为，可如今若为了传承、为了良配，逼他困在踏青宴的方寸台面上，对着满座不相识的子弟，听着旁人的期许与打量，岂不是违了水的道，也缚了哥哥的本心？”
她咬了咬唇，字字句句都戳中人心：“若是寻一个人，只是为了凑伴、为了传承，反倒成了束缚哥哥的枷锁，让他再不能随心化水游山，再不能自在煮茶守泽，那这样的伴，不如不要。孙女儿想通了，传承固然重要，可哥哥的开心与自在，才是顶顶重要的。”
“申屠族的水泽，因哥哥的守而长清，可若哥哥失了本心，被俗事缚了心性，那雾山的水泽，怕是也会失了几分清宁。”元姝又道，“而且哥哥从不是孤单的人，有孙女儿陪着他，有府里的弟子陪着他，有雾山的万千水泽陪着他，他从来都不孤单。寻伴之事，本就该随缘，若是真有合心意的，自会出现在哥哥身边，而非在踏青宴上，刻意强求。”
她对着几位族老深深福了身，语气带着一丝恳求，却依旧坚定：“哥哥守了申屠族二十载，守了雾山水泽十五载，半生都在为责任奔波，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回。只求族爷爷们能容他几分，顺他几分，踏青宴就让他陪着孙女儿，去雾山深处看看冰融桃花，寻一处清净地煮茶，而非困在喧嚷的宴台，惹得心下不乐。”
竹院里静了片刻，唯有晨风吹过竹叶的轻响。几位族老相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与动容——往日只当她是被子夜护着的娇憨小丫头，却不知她竟看得这般通透，连宴会后子夜的闷闷不乐都记在心里，句句皆是护兄的真心。
申屠长老望着眼前的小丫头，想起子夜前几回宴会归来，凝着冰纹独自倚在泉边的模样，想起他这半年化水游山归来后那份融于天地的澄明，心底执着了许久的念想，竟悄悄松了。他捋着长须，轻笑一声，抬手揉了揉元姝的发顶：“你这丫头，倒比我们这些老骨头看得明白，连他宴后闷闷不乐的模样，都记挂得这般清楚。”
身旁的族老也颔首，语气带着赞许：“罢了，便顺了他的心意吧。传承之事，本就急不得，他既喜山水自在，便由着他去，总好过逼他去了，反倒满心郁结。”
“族爷爷？”元姝抬眸，眼底瞬间漾开惊喜的光，不敢置信地确认。
“放心吧。”申屠长老端起茶盏浅抿一口，目光望向凝泽殿的方向，似能望见那道凝冰的身影，“我等老骨头，倒是被你这丫头点醒了，只顾着族中大义，倒忘了他终究是那汪清泠的水，该流在山水间，而非困在方寸宴台。他守了半生水泽，也该让他偷得这一日的闲，随心自在一回。”
他又细细叮嘱：“只是你需告诉子夜，虽由着他避了宴，却也别忘守着水泽。春日冰融易生春汛，山间溪涧水势易涨，需时时留意水泽动静，不可因游山便失了分寸。”
“孙女儿记下了！谢谢族爷爷们！”元姝喜笑颜开，又对着几位族老深深福了身，转身便要往回跑，跑了两步又猛然回头，扬着声音保证，“族爷爷们放心，哥哥从来都没忘过守水泽！便是游山，他也能感知四方水脉的动静！”
晨雾渐散，晨光透过竹叶洒在石桌上，竹院里的茶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漫开。几位族老望着元姝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，皆是失笑。申屠长老望着雾山深处的方向，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——罢了，便由着那孩子去吧，水长流，心自在，雾山的水泽，便只会更清，更宁。
而凝泽殿的灵泉边，申屠子夜正凝冰为盏，指尖绕着淡浅的冰纹，听着院外传来妹妹雀跃的脚步声，听着她隔着回廊欢喜地喊着“哥哥！族爷爷们答应啦！我们明日可以去寒溪谷看冰融桃花啦！”，指尖的冰纹轻轻漾开，凝了又散，映着晨光，漾开几分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心安。
那缕藏在冰纹里的、对宴会的淡淡郁结，也因妹妹这一番真切的惦念，尽数散了，只剩满心的清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