怒火在萧景珩眼中熊熊燃烧,几乎要将眼前这个冷静得过分的女人吞噬。
背上灼伤火辣辣地疼,却远不及心头被背叛的刺痛尖锐。
他为她扛下烈焰横梁,换来的却是她亲手把所有希望付之一炬。
姜离没有应声,只静静回望他。
脸颊沾着烟灰斑驳,唯有一双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像两簇沉静不熄的火。
她没有半点心虚,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这份超然镇定,反倒让萧景珩的怒火烧得更烈。
“说话!”他逼近一步,声音压着暴虐,“还是说,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?姜家覆灭的真相根本不重要,你另有图谋!”
“殿下。”姜离终于开口,嗓音因浓烟有些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你真以为,我会把唯一生路,寄托在一堆随时会被搜走的纸上?”
她说着,缓缓抬手,将一直护在怀里的厚重编年史,放在破旧木桌上。
正是从林编修怀中换来的那册。
萧景珩目光落在书上,满是困惑与戒备。
姜离不多解释,纤细手指直接插进牛皮封套与书页的夹缝,用力一撕。
“嘶啦——”
坚韧牛皮裂开,露出的不是书页,而是一层更深、质地更柔软的物事。
她毫不犹豫继续撕扯,将整个封皮剥离。
一幅折叠整齐、泛着暗沉褐红的绢布,展现在两人眼前。
绢布很薄,却透着陈旧而浓烈的血腥气。
展开后,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名字与数字映入眼帘,字迹潦草急促,像是在绝境中仓促写下。
每一字,都似用血凝固而成,裹着无尽冤屈与不甘。
最上方,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
容氏罪状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景珩瞳孔骤缩,伸出的手在字迹前一寸猛地停住,仿佛怕惊扰沉眠亡魂。
“这是我父亲姜文渊临死前,用自己的血拓下的账目副本。”姜离声音平静,却寒入骨髓,“原件早已被容家销毁,这血拓本,才是他们真正想抹除的东西。我扔进火里的,不过是早准备好的废弃诗文假卷宗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角落气若游丝的林编修:“我早料到容贵妃会狗急跳墙,对藏书阁下手。更料到他们会提前泼油纵火,封死所有生路。所以我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带出真证据、又不引人怀疑的人。”
“林编修……”萧景珩瞬间恍然。
“没错。”姜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算计,“林编修是出名的书痴,古板固执,视典籍如命。我提前数日放风,说姜太傅手稿夹着前朝孤本残页,引他去查。火起之时,他绝不会空手逃命,定会抱紧他眼中最贵重的典籍。而我,只需要把血拓本藏进他日夜整理的《大雍编年史》封套夹层,它就成了天下最安全的避火箱。”
萧景珩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。
这个女人的心思,缜密得令人恐惧。
她不仅预判了敌人行动,连人心都算得分毫不差。
赌林编修的固执,赌他成为移动保险柜,更赌自己能在火海中完成这场惊天偷换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的林编修发出一声痛苦呻吟,缓缓睁开眼。
他被烟呛得极重,眼神浑浊,可看到桌上血拓本与姜离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“你……你是太傅大人的……阿离?”他挣扎着想坐起,声音嘶哑不堪。
姜离走过去扶住他,轻轻点头:“林伯伯,是我。”
“这……这东西……”林编修目光死死钉在血拓本上,浑浊老泪瞬间滚落,“原来太傅大人留了后手!他留了后手啊!”
他激动抓住姜离的手,枯瘦手指微微颤抖:“孩子,你听着!当年你父亲就是查到容家私吞南境赈灾粮、勾结边将倒卖军械的账目,才惨遭灭门!这份只是副本铁证,原件……原件他藏起来了!”
“藏在哪里?”萧景珩立刻追问。
林编修剧烈咳嗽,却拼尽全力指向血拓本末端不起眼的角落:“看……那里!太傅独有的押记,‘渊’字变体。他曾与老夫醉后戏言,天下最险恶之处,亦是最安稳之地。押记最后一笔,指向‘龙’……是龙椅!原件,就在圣上寝宫紫宸殿,十二扇紫檀山水屏风的夹层里!”
紫宸殿!屏风夹层!
萧景珩心头巨震。
他万万想不到,容家通敌叛国的铁证,竟藏在父皇眼皮底下!
他再看向姜离,震撼已无法言说。
她不仅救出血拓本,更借林编修之口,引出了原件藏匿之地。
一切,仿佛都在她的剧本之中。
忽然,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电光击中他。
他猛地想起,冲向地道入口的最后一刻,火势最猛、视线最乱,他只顾护着身后人,隐约瞥见姜离经过半塌阁门时,脚下有个极快、微不可察的动作,像是踢了门后地面一下。
当时只当是慌乱无意,现在想来……
他一把抓住姜离手腕,眼神锐利如刀:“地道入口前,那扇门后,你踢了什么?”
姜离身形微不可查一僵,随即恢复平静:“没什么。”
“说!”萧景珩声音不容置喙。
“一块碎石。”姜离垂下眼睫,长睫掩去眸中情绪,“那扇门后有翻板陷阱,下面是削尖竹刺。碎石用来卡住机括。我踢开它,只是为了确保……我们的人不会踩空。”
萧景珩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。
那种生死一线的混乱里,她居然还有余力留意连他和暗影都没发现的陷阱。
她踢开石头,不是为自己——她走在前面,早已越过。
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他!
她不是在利用他,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舍命护他。
灼烧般的剧痛,瞬间被更滚烫的情绪取代。
愤怒、猜疑、戒备……尽数消融,只剩难言的震动。
就在此时,门外隐约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夹杂着甲胄摩擦声。
“有人来了!”暗影的声音从门缝边传来,低沉警惕。
萧景珩脸色一凛——是赵统领!
容贵妃的人不死心,追到冷宫搜查了!
这间暗室虽隐蔽,却非万无一失,血拓本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。
电光石火间,姜离已经行动。
她抓起地上那床积满灰尘的破烂被褥,一把盖在暗格入口石板上,瞬间掩去所有痕迹。
紧接着,她深吸一口气。
那双清亮理智的眸子,瞬息变得空洞呆滞,嘴角流下一丝涎水,整个人蜷缩墙角,发出意义不明的痴傻呓语。
她竟在刹那间,切换回了宫中人人皆知的——被废后吓傻的疯妃。
萧景珩立刻会意,迅速卷起血拓本。
趁赵统领等人还在砸门,他闪身到房间另一头的废弃枯井边,撬开井沿一块松动青砖,将血拓本塞进砖后狭小夹层,再把青砖严丝合缝按回。
“砰!”
冷宫大门被粗暴撞开。
赵统领手持火把,领着一队禁卫军冲进来,阴鸷目光如鹰隼扫过破败宫室。
“九殿下,末将奉命搜查纵火贼人,打扰了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视线越过萧景珩,落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痴傻女人身上。
萧景珩不动声色挡在姜离身前,面沉如水:“赵统领好大威风,本王的住处,也是你想搜就搜?”
赵统领目光在屋内逡巡一圈,落在昏迷的林编修与脏被褥上。
这冷宫破败不堪,实在不像能藏东西的样子。
他权衡利弊,最终挤出僵硬笑容,躬身行礼:“殿下息怒,是末将鲁莽。既然贼人不在,末将这就带人离开,不打扰殿下歇息。”
说完,他深深看了眼还在流涎的“疯女人”,带着满腹疑虑,领着手下退出冷宫。
门外脚步声渐远,直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死寂打破,萧景珩看着仍在扮演疯妃的姜离,眼神复杂。
他走过去蹲下身,轻轻拭去她嘴角涎水,声音低沉郑重:
“姜离,从今天起,你我的命,绑在一起了。”
复仇的契约,在这一刻无声缔结。
姜离眼中空洞缓缓褪去,恢复清明。
她抬头望向窗外,冲天大火的余烬,仍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
而冷宫之外,撤离的赵统领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那片沉寂黑暗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,倒出几粒黑色药丸,对身边副手低声吩咐:
“派个信得过的人,想办法把这个混进弃妃的药里。贵妃娘娘说了,不管她是不是装疯,一个死人,才最让人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