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妖塔的走廊像条被遗忘的甬道,壁灯的光忽明忽暗,把守卫们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。碎玻璃碴子嵌在墙缝里,在微弱的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,像没拔干净的碎牙。不知哪里的水滴顺着石缝渗下来,滴答、滴答,每一声都砸在人心里,把寂静砸出个坑。
守卫们的后颈直发凉,手心攥出了汗,呼吸都跟着发闷——塔内的腥气像团湿答答的布,裹住了肺。铁栏后面攒动着影子,有的像扭曲的蛇,有的像被扯断的肢体,低低的嘶吼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指甲刮过石墙。
最深处的结界泛着幽蓝的光,几个负责审讯的神兵拿着鞭子,暗紫色的血渍顺着鞭子的尖头流淌。夜冥的身影在刑架上像一只筋疲力尽的野狗,可他的眼睛里还燃着未灭的火——那是从小在阿修罗界养成的狠劲,就算被抽得皮开肉绽,也不肯弯下脊梁。
"阿修罗界出生就是罪?"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剑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温度,"我出生一睁眼就要和兄弟抢食,和野兽拼命,这是我选的?"他的拳头砸在结界上,蓝光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只被囚的困兽。"你们这群狗日的仙人,杀入我的家乡,道貌岸然的在那说我们罪孽深重,可在我那,教育我的是杀掉对手活下来就是大善。你们说杀戮是罪,残杀弱者是罪,那你们是怎么做的!高举替天行道的大旗,不也是在残杀我的同族!"
“还在嘴硬!”其中一个神兵抬手就是一鞭子,清脆的回声绕梁不绝,他说到:“转生成阿修罗,前世必然是功德丧尽,不够你投入上三界,这本来就是在赎罪!不知悔改,还强词夺理!”
“那我要怎么活!”夜冥压着悲愤吼出这句话,喉结滚动时带出一口血沫,“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,如果我不是最能杀的那个,如果我不是最恶毒的那个,躺在地上被分食的就是我,我只是想活下去,我有什么错!”说着他就用力挣扎,锁链勒进肉里,带出一道血痕。
“冥顽不灵!”迎接他的只有神兵的鞭打,鞭子上泛起点点雷光,抽在身上兹拉作响。夜冥咬着牙没叫出声,可额角的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——他想起小时候和兄弟抢一块腐肉,想起母亲为了保护他被野兽撕成碎片,想起自己踩着同族的尸体当上妖王。这些记忆像把刀,在他心里搅得生疼。
突然另一个神兵伸手拦住同伴:“等一下,或许有点不对,他这样好像真没得选?”
那个打的正起兴的神兵愣了一下,随即说道:“安南,你刚升仙上来,很多道理嘛,不懂是正常的。往生下界,是为了让你体悟到众生的不易,他不在那发扬善理,反而选择同流合污,这就是罪”
那个叫安南的神兵皱了皱眉头,心里像塞了团乱麻——他想起自己刚升仙时,师父说过“天地有规,善恶有报”,可眼前这个被抽得遍体鳞伤的妖,眼里的绝望让他想起小时候被村子里的孩子欺凌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为了活下去,只能攥着石头不肯低头。“可是就算他上辈子作恶多端,往生之时的孟婆汤,会让他忘记前世,他又如何知道什么是善,什么是恶?”
”善恶之事,不在别人,在自己,如果自己心存善根,信心坚定,就算是万难,也应当做出正确的选择,并且坚定不移,他从来都不是没得选。”拿着鞭子的神兵是这样说的,可他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底气——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凡间,为了救一个孩子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山匪杀害,那时候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:什么是善?什么是恶?
安南还是在纠结:“话是这样没错了,权无兄,可人性之初,真的能做到坚定不移的做善事吗。六道轮回,你我也终有一时,如果到了上层宇宙,你我只配做那界的修罗,面对一出生,身边人就要吃了你的局面,又真的能做出善事吗?”
权无放下手中的鞭子,叹了口气,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——他做神兵几百年,审过无数妖魔鬼怪,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动摇过。“唉,如果我们能直接飞升上层宇宙,那倒是好了,你可知,若你对此界的六道,众生,因果,天地,不能有真正的理解和掌握,即使你的能量够了,也是要被打入轮回的,到时候,这世间的种种辛酸苦辣各种滋味,也是要你自斟自酌,自品自尝,搞不好他的今日,也是我们注定的一遭。”
安南看着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夜冥,幽幽说道:“那我们何苦为难他。”夜冥抬起头,和安南对视,深深的喘着气,以此来麻木身上的疼痛——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神兵会为他说话,心里突然涌起股复杂的情绪,像在黑暗里看到了一点光,可随即又被无边的绝望淹没。
安南似乎是很能共情夜冥的感受,他想起来小时候被村子里的孩子欺凌,那个时候他也是很无助的,又想起夜冥的当上妖王这阵子,虽然杀戮无度,但是妖界众生也算是变得繁荣,便又开口,声音沉在塔内的冷寂里:“这天地定的善恶规矩,难道就不分境遇吗?”
权无背过身去,似乎是没法直面心思单纯的安南,摇了摇头,说到:“月有阴晴圆缺,天有寒来暑往,哪个能改变,不都是在顺应环境的情况下,修行自己。”
安南突然就急了,像是找到了逻辑上的漏洞一样,大声的控诉到:“月有圆缺,早晚有圆的那天,寒来暑往也是周而复始,这可善恶是非,为何没有周全!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想起自己当初为了修仙,放弃了和母亲最后一面,想起师父说的“大道无情”,可他不明白,为什么无情的要是这些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
权无也被安南的情绪震惊住了,他喃喃的开口:“善恶是非只在人心,不在天地。”
安南的眼角泛起泪花,攥着拳头,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被堵在墙角攥着石头不肯低头的小孩,他喊道:“这是什么破规定,我偏要问问到底什么意思!”
“你要问哪个!”
“我问!”
“你能问哪个讨说法!”
“我要问问那些制定规矩的神仙何在!”
权无被气笑了,抿了抿嘴:“神仙?神仙,是你,还是我?”安南回过神来,看着自己天衣无缝的仙袍,看着自己洁白无瑕的双手,手上还带着神器储物戒指,久久开不了口——他突然明白,自己已经成了曾经最想质问的“神仙”,可他还是不明白,为什么神仙要这样对待众生。
权无垂眸看着结界里斑驳的血痕,指尖摩挲着鞭柄的纹路,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奈:“天地规矩,向来是定给众生,却难容众生的身不由己。”
权无望向塔外沉沉的夜色,云层压着仙山,连月光都透不进来,他轻声道:“天地无偏,却也无情,规矩本是人心立,到头来,却偏要拿天地当幌子。”
“那天地公道何在?” 安南的声音陡然拔高,惊得廊下的水滴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就在这时,一直不说话的夜冥突然开口了:“欸,在我这,看过来。”
两人一愣,什么情况,回头望去,此刻的夜冥早已挣脱束缚——他刚才一直在积蓄力量,听着两个神兵的对话,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。“两个小朋友真有意思,这就吵起来了,安南是吧,我记住你了。”说着就把两个人打晕,动作快得像道黑风。“那个...”他挠了挠头,嘴角扯出个带着血的笑:“叫什么来着,权无?下手重了点,谁让你打我的时候那么疼。”
夜冥揉了揉发疼的肩膀,看向结界的出口——那里闪烁着金色的符文,是锁妖塔的屏障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上的黑气突然暴涨,像团翻滚的乌云,把周围的壁灯都压得暗了下去。
"给我破!"他低吼一声,黑气像条巨蟒,撞在结界上。符文发出刺目的光,可转眼间就被黑气吞噬,只听"咔嚓"一声,屏障碎成了无数光点。
走廊里的守卫听到动静,提着兵器冲过来,可还没靠近,就被黑气卷得东倒西歪。夜冥从他们中间穿过,脚步快得像道影子,血衣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冲上塔顶,推开厚重的铁门,外面的风灌进肺里,带着仙山的冷意。他回头望了眼锁妖塔——那座囚禁了他无数日夜的牢笼,此刻在夜色里像座沉默的墓碑。
"都给我等着!"他对着塔影冷笑,声音里带着股子狠劲,"我会回来的,带着阿修罗界的血债,让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,尝尝被命运碾压的滋味。"
说完,他化作一团黑气,冲上云霄,消失在浓云里。锁妖塔的警钟在身后响起,可他已经飞远了——这一趟,只为复仇,为自己,为阿修罗界,为所有被天地规矩碾压的生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