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的风硬得像铁沙,刮得人脸生疼。马匹四蹄翻飞,尘土与雪沫混杂在一处,彻底遮住了身后的踪迹。众人一路狂奔,直到天边泛起微微鱼肚白,才敢勒住缰绳,在一处避风的石凹里停下。
阿莱娅刚从马背上下来,腿一软就差点栽倒。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。
她抬头,撞进烈风那双依旧冷冽的眸子里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他吐出一口白气,目光扫过她沾雪的发梢,语气比昨夜缓和了几分,“先歇口气,包扎伤口。”
阿莱娅这才察觉,左肩的箭伤已经撕裂,血透过厚重的衣袍渗了出来,染透了半边衣袖。疼意如同无数细针,密密麻麻扎进骨头里。
孟欣迅速从怀里取出药囊,麻利地拆开裙摆,撕成布条:“先止血,这戈壁荒滩没有药材,只能暂封伤口。”
韩麦揉着手腕,看向远处依旧苍茫的雪原,神色凝重:“少主,我们现在去哪?巴音部那边既然有内乱,苍狼部怕是也……”
“苍狼部我会回去收拾。”烈风打断他,声音沉得像谷底的寒冰,顿了顿,他继续说道,“既然已经逃出来,目标就明确——去南边的铁花城,那里有商会的庇护,能暂避风头。”
“走。天黑前翻过山口,就能看见铁花城的炊烟。”
队伍再次启程。
铁花城的灰黑色城墙在暮色中拔地而起,城门口往来的商队牵着骆驼,铜铃叮铃摇响,混着风沙飘来,与草原的凛冽截然不同。
勒住马缰的瞬间,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,却又立刻绷紧了神经——这里不是草原,却藏着比荒原更密的眼线。
烈风率先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看不出半点伤势,他伸手,稳稳将阿莱娅扶下马背。她的脚刚沾地,肩头的伤口便猛地一抽,疼得她轻吸一口气。
“能走?”他低头,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左肩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压。
“能。”阿莱娅咬着唇点头。
吕归尘迅速扫过城门守卫与两侧茶寮的人影,压低声音:“进城后分开走…”
他话未说完,远处天边,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。
不是铁花城的号角。
是草原的号角。
苍狼部的号角。
烈风脸色微变,眼神瞬间凝重。
“是部里的信号。”他抬眼望向众人,“苍狼部内乱,已经开始了。”
吕归尘立刻会意:“我们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烈风摇头,“你们留在铁花城,保护好阿莱娅。苍狼部的脏事,我自己回去收拾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——”孟欣忍不住开口。
“足够了。”
烈风语气平静,却带着让人无法质疑的自信。
“在草原上,我一个人,就是一支军队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吕归尘三人,语气郑重,不似命令,更似托付:
“阿莱娅,交给你们。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,他转身向着苍茫草原疾驰而去。
苍狼部的大帐之内,本该肃穆如圣殿,此刻却被血腥味浸染得狰狞。
单于刚遇刺身亡,血泊尚在王座前氤氲扩散,烈风一身染血的皮袍,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战神。他静立在单于宝座之下,靴底碾着叛臣瘫软的躯体,那具身体还在微微抽搐,印证着方才厮杀的惨烈。
帐外狂风卷着黄沙灌入口,吹得悬挂的苍狼头旗帜猎猎作响,像是在为这场内乱助威。
一群旧贵族面色铁青地围拢着,手里紧紧攥着刀柄,眼神里藏着贪婪与恐惧。他们联名逼宫,唾沫横飞地指责烈风私通巴音部、纵容外敌,字字句句都想扣死他,逼他交出继承苍狼单于的资格。
“少主身负通敌之罪,理当废黜!”
“单于之位,岂能由你这‘外敌爪牙’承袭?!”
叫嚣声此起彼伏,试图织成一张定罪的网。
可他们忘了,眼前这个少年从来不是靠身份立足。
他靠的是刀,是箭,是敢以一敌百的狠劲。
烈风垂眸,看着靴边渐渐凝固的血迹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高,却像冰棱刮过骨缝,听得满帐贵族心头一寒。
他环视一周,字字铿锵,砸在毡毯上都带着回响:“你们指责我,不过是因为我不是你们选的傀儡!单于在世时,你们贪生怕死,不敢对抗外敌;如今单于归天,你们倒有胆子,拿莫须有的罪名来逼宫!”
他往前一步,靴底碾过叛臣的手背,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“苍狼部的规矩,从来不是血统,而是强者!”烈风持刀而立,站在一片狼藉中央,气势如山河鼎沸,
他指向身旁染血的座位:“这单于宝座,谁想要尽管来拿。”
随即,刀锋直指众人。
为首的老贵族脸色煞白,仍强撑着厉声呵斥:“你与巴音部联姻,草原上下无人不晓!如今单于遇刺,你难辞其咎!今日,你休想染指单于之位!”
老贵族的话音刚落,烈风猛地抬手,将老贵族的喉管划破,鲜血溅了众人一脸。老贵族捂着脖子,临死还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。
烈风随手将老贵族甩在地上,转身踏上单于宝座的台阶,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扶手。那上面还沾着单于的血迹,却烫得像燃着的烈火。
“你敢弑杀长老?苍狼部绝不会认你这个单于!”有人惊怒嘶吼。
回应他的,又是一刀,干脆利落,血溅当场。
旧贵族们噤若寒蝉,再无一人敢上前一步。
帐外长风呼啸,卷着草原的气息灌入,吹动他染血的披风。那身影立在宝座之下,俨然就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苍狼,宣告着这片草原,依旧是他的疆域。
他抬手,摘下帐顶那面染尘的苍狼大旗,猛地一挥,旗帜在风中舒展,狼头狰狞,啸傲草原。
“从今日起,我烈风,继任苍狼单于。”
没有繁琐的仪式,没有贵族的朝拜,只有他一人一旗,立于王座之前,却压得满殿叛臣俯首帖耳。
“勾结外敌者,杀。
内乱叛族者,杀。
觊觎权位、祸乱草原者,杀。”
三字杀令,字字染血,定下了苍狼部新的规矩。
转瞬间,苍狼大营的晨光铺满整片草原,叛臣伏诛,内乱平定。
“阿莱娅公主,单于派我来接您回去。还有您三位,单于说请你们一同前去。”
韩麦最先抬眼,目光与吕归尘、孟欣轻轻一碰。三人皆是经历过昨夜动荡的人,心中了然——烈风应是已平定苍狼部内乱。
吕归尘微微颔首,神色依旧沉稳寡言;孟欣松了口气,眼底掠过一丝释然;韩麦轻声道:“既然是单于相邀,我们便去吧,有劳引路。”
亲卫应声起身,侧身做出请的姿势。
五人并肩而行,踏过沾着晨露的青草,向着大营中央那座最威严的王帐走去。晨光将草原镀上一层暖金,昨夜的血腥早已被清扫干净,只余下风里淡淡的青草气息。
不多时,王帐已然在望。
帐门掀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迈步而出。
烈风已换下染血皮袍,一身玄色狼纹大氅,腰佩长刀,身姿挺拔如松。只是几日不见,他身上那份少年锐气已然沉淀,多了几分单于独有的威严与沉稳。
他走到三人面前,没有居高临下,没有单于的架子,而是微微躬身,行了一个草原最郑重的谢礼。
“多谢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分量却重过千军万马。
吕归尘连忙扶住他:“单于不必多礼,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们护她周全,助我平叛,这份恩,苍狼部与巴音部,永世不忘。”烈风直起身,目光扫过三人,“我已下令,草原之上,无论你们去往何处,皆受两部庇护,无人敢动你们分毫。”
他抬手,亲卫立刻奉上三枚狼牙令牌。
“持此令,可在两部任意部落借马、取粮、调兵。”烈风将令牌一一递到三人手中,“无论将来你们身在何方,只要回头,草原永远是你们的家。”
孟欣接过令牌,眼眶微热:“单于……我们只是路过之人,不必如此厚待。”
“不是路过。”烈风语气认真,“是同伴,是恩人,是朋友。”
这时,阿莱娅也快步走了过来,她望着三人,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:“吕归尘,孟欣,韩麦……谢谢你们一路护着我,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。我会永远记得你们。”
“公主已得安稳,我们也放心了。”吕归尘微微一笑,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我们本就是异乡过客,如今心愿已了,该继续前行了。”
阿莱娅咬了咬唇,轻轻点了点头:“一路保重。若有一日,你们累了,随时回来,我和烈风,永远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韩麦挠了挠头,咧嘴一笑:“好!等我们逛够了,就回草原来看你们,看这片没有战乱的草场!”
孟欣也轻声道:“你们也要保重,好好守护这片草原,守护彼此。”
没有人再多说挽留的话。
有些告别,不必缠绵,只需心安。
吕归尘、孟欣、韩麦最后朝两人挥了挥手,转身踏上了来时的路。
朝阳洒在他们的背影上,越走越远,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