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远教书的第七天,族学那边出了事。
起因很简单——林砚之的一篇策论被贴在了族学门口的告示栏上,旁边有人用朱笔批了四个字:“庶子妄言。”
林微婉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库房核对冬炭的账目。她放下笔,看了一眼来报信的小厮:“谁贴的?”
“是……是二房的林砚明少爷。”小厮低着头,“他说,庶出的子弟不配在族学里显摆,还说砚之少爷的文章是请人代写的,一个庶女管家的林家,能出什么正经读书人?”
林微婉没说话,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小厮犹豫了一下:“他还说……小姐早晚要嫁出去,林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。砚之少爷就算中了举,也不过是沾了萧家的光。”
“萧家”两个字一出来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春桃站在门口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。
林微婉看了她一眼,微微摇头。然后站起来,理了理袖子:“走,去族学。”
族学在祠堂东边,三间瓦房,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。林微婉到的时候,门口围了不少人。林砚明站在告示栏前,正对着几个旁支子弟高谈阔论。
“……你们说说,一个庶女当家,像什么话?她爹不管,她哥不争,咱们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?我告诉你们,这事我已经写了信给族里的老辈,他们很快就会进京……”
“砚明少爷。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,不大,却清清楚楚。
林砚明回头,看见林微婉站在院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素青褙子,头发用银簪绾着,身边只带了春桃一个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林砚明哼了一声,“这是族学,不是你管账的地方。”
林微婉没理他,走到告示栏前,看着那篇策论。是林砚之写的《论吏治与民生》,她记得,这是陈文远布置的第三篇作业。文章旁边那四个朱笔字写得张牙舞爪,墨迹还没干透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砚明:“这字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写的,怎么了?”林砚明昂着头,“庶子妄言——我说错了吗?他一个庶出的,写什么策论?还‘吏治与民生’,他见过几个官?下过几次乡?不过是纸上谈兵,骗骗那些不懂的人罢了。”
林微婉没接话,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递到他面前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
林砚明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那是一张借据,上面写着他上个月从账房支了三十两银子,用途写的是“修缮族学屋顶”。可族学的屋顶是去年刚修的,根本没有漏水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他伸手要抢。
林微婉手一缩,把借据收了回去:“账房有底单,库房有出账记录,族学的屋顶有没有修过,叫个工匠来看一眼就知道。砚明少爷,你要不要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说,这三十两银子去了哪里?”
周围安静了下来。几个原本附和林砚明的旁支子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砚明脸色涨红,指着林微婉:“你、你一个庶女,也敢查我的账?”
“不是查你的账。”林微婉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是查林家的账。你从账房支银子,写的是修缮族学,可族学没修。我问你,这笔钱去了哪里,合情合理。你要是说不清楚,那就是贪墨公产。按家规,贪墨十两以上,逐出族谱。”
“你敢!”林砚明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,“我是嫡出!我是二房的长子!你一个庶女,有什么资格逐我出族谱?”
林微婉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日头,看着暖,实际上冷得很。
“你说我庶女没资格,那咱们就换个说法。”她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你去年在城南聚宝赌坊欠下的赌债借据,一共一百二十两。债主姓王,是城南有名的放贷人。你拿族里的银子去还赌债,这件事,要不要请族里的长辈来评评理?”
林砚明的脸由红变白,又由白变青。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怎么会有这些东西?”林微婉替他说完了下半句,“因为账是我管的,库房是我查的,你经手的每一笔银子,都有记录。你以为庶女当家就是做做样子?以为我只会绣花算账?”
她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折好,重新塞进袖子里。
“林砚明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三天之内,把贪墨的银子全部退回来,自己去祠堂跪着认错,这事就算翻过去了。第二,你不认,我把这些证据送到父亲面前,让族里的长辈来裁断。到时候,就不只是退银子的事了。”
林砚明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:“你等着!”
说完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人群散了。春桃关上了族学的院门,转身看着林微婉:“小姐,他会不会去找老太太告状?”
“会。”林微婉说,“但他不敢。他那些烂账,老太太知道了,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
她走到告示栏前,伸手把那四个朱笔字擦掉了。手指沾了朱砂,红红的,像血。
“回去告诉兄长,”她对身边的小厮说,“让他把今天这篇策论再抄三份,一份送去给陈先生批改,一份贴在族学门口,一份送去县学,请刘夫子也看看。”
小厮一愣:“送去县学?”
“对。”林微婉擦了擦手指,“就说林家庶子写的文章,请刘夫子指教。”
春桃跟在后面,忍不住低声问:“郡主这是要打刘夫子的脸?”
林微婉没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回到偏院,她坐在桌前,拿出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:赵铭、苏瑾、萧景珩。
写完了,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又在“赵铭”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这个人,她需要多了解一些。
当天晚上,林砚之从陈文远那里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妹妹坐在灯下看信。
“今天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砚明那边,会不会有后患?”
“他翻不起什么浪。”林微婉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“倒是另一件事,你要留心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我把你的策论送去县学,刘夫子看完了,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。”
林砚之眉头微皱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这文章写得不错,可惜是庶子写的,考官未必愿意看’。”林微婉看着哥哥,“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吗?”
林砚之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如果刘夫子只是看不起庶子,他根本不会看你的文章。可他看了,还看得很认真,最后说了那么一句话。你不觉得,他像是在提醒什么?”
林砚之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:“你是说,今年的科举,考官可能会看出身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陈先生说过,新来的主考官赵铭,是个刚正不阿的人。这样的人,最讨厌什么?”
“最讨厌徇私舞弊。”
“对。所以如果他发现有人因为出身被压了名次,他会怎么做?”
林砚之的眼睛亮了:“他会查。”
“不止会查。”林微婉转过身,“他会把这件事闹大。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她走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让苏瑾帮忙打听一下,赵铭和柳家、沈家有没有过节。”
春桃接过纸条,转身出去了。
林砚之看着妹妹的背影,忽然说:“你早就想好了,对不对?从请陈先生开始,你就在布局。”
林微婉没回头:“我只是在想,既然别人要看出身,那就让他们看。可如果他们看了出身就压名次,那就别怪有人把盖子掀开。”
窗外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她站在那里,手放在袖子里,摸着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但她已经不在乎了。
有些东西,裂了反而更清楚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二更天了。她吹灭蜡烛,屋里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桌角那叠策论上。
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,一笔一划,都是林砚之这半个月的心血。最上面那篇,标题写着“论吏治与民生”,旁边是陈文远的批语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可堪造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