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信是第三天傍晚送到的,用的是都察院的公文封,火漆印盖得严严实实。送信的小吏站在门口,态度不卑不亢:“赵大人说了,这封信请林公子亲启。”
林微婉接过信,掂了掂,很轻。她没拆,直接送到西厢书房。
林砚之正在灯下看书,见妹妹进来,放下书卷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林微婉把信放在桌上。
林砚之深吸一口气,拆开封口。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了八个字——
“文有骨力,可堪打磨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官印,甚至连抬头都没有。但那张纸的质地、墨色的浓淡、笔锋的走势,都证明它出自赵铭之手。
林砚之看完,把纸递给妹妹。林微婉接过来,手指轻轻抚过那八个字,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赵铭写字时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——
“这林家小子倒有几分胆色,敢把文章送到我跟前。文笔尚可,见识也有,就是火候差了些。若是好好打磨,未必不能成大器。不过……陈文远的弟子?哼,那老东西教出来的学生,倒是比他自己强。”
她睁开眼,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他怎么说?”林砚之问。
“他说你文章写得好,但还欠火候。”林微婉顿了顿,“还有,他知道你是陈先生的弟子了。”
林砚之一愣: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都察院的人不是吃素的。”林微婉在桌边坐下,“你拜师那天,他就知道了。说不定,他一直在等你的文章送上门。”
林砚之沉默了片刻:“那他这八个字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他接招了。”林微婉嘴角微微翘起,“一个主考官,私下点评一个考生的文章,不管他说好说歹,这封信本身就是把柄。他敢写,就说明他不怕你把这事抖出去。或者说——他赌你不会抖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抖出去对谁都没好处。你得罪了主考官,还怎么考?他被人说成是徇私,还怎么当清官?”林微婉看着哥哥,“所以这封信,既是试探,也是交易。他给你一个机会,你也得给他一个面子。”
林砚之眉头紧皱:“什么面子?”
“考场上见真章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他写了‘可堪打磨’,就是在说——你还有机会,但得靠自己。如果你考得好,他不会压你的名次;如果你考砸了,也别怪他不讲情面。”
林砚之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纸,手指慢慢攥紧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“那就考给他看。”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微婉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一早,县学那边就有人议论:“听说赵大人亲自点评了林家庶子的文章,说‘文有骨力,可堪打磨’。”
“真的假的?赵铭那个人,从不轻易夸人。”
“信是从都察院送出来的,还能有假?”
“这林家庶子,怕是真要出头了。”
刘夫子坐在讲堂里,听着学生们的议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下课后,他独自回到书房,关上门,写了一封信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赵铭已入局,可动。”
信塞进一个旧信封里,没有写收件人,只画了一个记号——三道横线,中间一道断开的,像是一个“川”字。
他把信交给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小厮,低声说:“送去城南,老地方。”
小厮接过信,揣进怀里,快步出了县学后门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。
春禾蹲在县学后门对面的茶棚里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灰衣小厮。看着对方拐进一条巷子,他放下茶碗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半个时辰后,春禾回到林府。
“信送到了城南一家杂货铺,铺子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收了信就进了里屋。”他站在林微婉面前,把一路上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,“那妇人我不认识,但铺子对面的茶馆,是柳家以前常去的地方。”
林微婉正在看账本,闻言抬起头:“柳家?”
“是。柳家倒台之前,那家茶馆是他们跟人来往的据点。现在茶馆关了,杂货铺还在。”
林微婉放下笔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柳家虽然倒了,柳明远坐了牢,柳氏也被关进了尼庵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柳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,暗桩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拔除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春禾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一件事。刘夫子那封信上,画了一个记号——三道横线,中间一道是断开的。”
林微婉的手停了。
这个记号她见过。十年前,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那封没写完的信上,也有同样的记号。三道横线,中间断开,像一个“川”字。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现在,线索自己送上门了。
“继续盯着刘夫子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取出那封泛黄的信,“他见了什么人、写了什么信、去了什么地方,一五一十记下来。还有那家杂货铺,查清楚掌柜的底细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在灯下,展开母亲的信。纸已经脆得不行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铺平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“……川字为记,见者即我沈家旧人。可托大事,不可轻信。柳氏已与川中人勾结,欲灭我沈家满门。若见此信,速往南走,莫回头……”
信写到这里就断了。后面还有半页,但被烧掉了,只剩一片焦黑的边缘。
林微婉盯着那个“川”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川中人。三道横线,中间断开。这不是柳家的记号,是沈家的——或者说,是沈家旧部的记号。可刘夫子为什么会有这个记号?他跟沈家是什么关系?他跟柳家又是什么关系?
一个县学的训导,一个教书匠,为什么会牵扯进十几年前的旧案?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冷了下来。
不管刘夫子是谁的人,既然他动了,那就别怪她接招。
当天晚上,林砚之从陈文远处回来,发现妹妹还在灯下坐着。
“还没睡?”他走进来,看见桌上摊着一封信,纸已经发黄了,“这是什么?”
“娘留下的。”林微婉把信推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记号。”
林砚之低头一看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三道横线,中间断开……这我在哪里见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他想了很久,忽然一拍桌子:“刘夫子的书房!上个月我去县学借书,他桌上压着一方砚台,砚台底下垫着一张纸,纸上就有这个记号。我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随手画的。”
林微婉的眼睛亮了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砚之点头,“那砚台是端砚,品相很好,不像是他那种穷教谕用得起的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后来忙着看书,就忘了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
刘夫子用着来历不明的端砚,纸上画着沈家的暗记,还跟柳家的旧据点有联系——这个人,绝不只是县学的训导那么简单。
“你明天去县学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她转身看着哥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想办法看看刘夫子那方砚台的底部,有没有刻字。”
林砚之一愣:“砚台底部?”
“对。好的端砚,工匠都会在底部刻款。如果那方砚台是柳家送的,上面一定会有线索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从县学回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坐在妹妹对面,声音压得很低,“砚台底部刻着两个字——‘柳制’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微婉靠在椅背上,手指慢慢抚过母亲那封信的边缘。所有的线终于连在了一起——刘夫子是柳家的人,或者说,曾经是柳家的人。他在县学待了十年,表面上是个不得志的老学究,暗地里一直在替柳家做事。
柳家倒台了,可他还在。他还在替谁做事?
“春禾。”林微婉叫了一声。
门外立刻有人应道:“在。”
“刘夫子的事,不用再查了。”
春禾一愣:“不查了?”
“不查了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查他,是用他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哥哥:“明天,你把那篇策论再抄一份,亲自送去县学,请刘夫子点评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恭恭敬敬地请他指教。”
林砚之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你是想让他下不来台?”
“不是下不来台。”林微婉嘴角微微翘起,“是给他一个机会。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展示‘公正’的机会。他要是接了,就等于公开承认你的文章值得看。他要不接,那就是心虚。一个县学的训导,连学生的文章都不敢点评,他以后还怎么在县学待下去?”
林砚之看着妹妹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不是架在火上烤。”林微婉走到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,“是让他自己选——是站在阳光下,还是躲在阴沟里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她站在那里,手握着笔,背影很瘦,却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