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八年的夏天,豫南乡下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都烤裂,空气闷得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,压得人胸口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味道。田埂边的野草被晒得卷了边,村口的老槐树蔫头耷脑,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,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燥热与荒芜里。
我蹲在老槐树下,死死盯着墙上那张红色的高考榜单,指尖把衣角攥得发白,指节都泛出了青紫色。榜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掠过,我从上看到下,从左看到右,来来回回瞅了七八遍,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名字。
三年寒窗,起早贪黑,啃着冷馒头在煤油灯下苦读,最终还是落榜了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,耳边嗡嗡作响。我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三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墙角裂着宽宽的缝隙,一到下雨天就四处漏雨。那就是我的家,穷得叮当响,地里的收成只够勉强糊口,连给我买一本复习资料都要犹豫半天。
复读?我连想都不敢想。以家里的条件,根本不可能再供我读一年书。
种地?我看着田地里父亲佝偻的背影,他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,到头来还是连一件新衣裳都穿不上。我不想走他的老路,不想一辈子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最后变成一个被生活压弯腰的农民。
就在我绝望到极点的时候,同村二狗去年从莞城回来的画面,猛地冲进了我的脑海。
那天的二狗,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西装,系着鲜红的领带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攥着一个黑沉沉的大哥大,在村口的晒谷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度。他逢人就说,南方遍地是黄金,只要肯出力、肯吃苦,一个月挣的钱,顶得上老家干一年。他还说,莞城的工厂里顿顿有白米饭,逢年过节还有肉吃,只要肯干,就能出人头地。
我当时只当是吹牛,可现在走投无路,那句话却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我猛地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
出去打工!去莞城!这是我唯一的出路,唯一能逃离贫穷、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我没有哭,也没有闹,安安静静地走回了家。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,看到我回来,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转过身,用围裙不停擦着眼角。父亲蹲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旱烟,烟卷燃了大半,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,整张脸都笼罩在烟雾里。
整个家里静得可怕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母亲压抑的抽泣声。
我默默走进屋子,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蛇皮袋,开始收拾东西。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,被母亲拆洗得干干净净;两件姐姐穿剩下改给我的粗布衣裳;还有一双黑灯芯绒布鞋,针脚密密麻麻,是母亲熬夜一针一线纳出来的。
最珍贵的,是藏在衣服最里面的三百二十块钱。
那是家里全部的家当——母亲攒了大半年的鸡蛋钱,父亲跟邻居借的五十块,大伯偷偷塞给我的二十块。每一张纸币都皱皱巴巴,被我用橡皮筋缠了一圈又一圈,紧紧贴在内衣口袋里,贴着我的心跳。
三百二十块,在那个年代,够一家人省吃俭用过小半年,也是我全部的底气。
我背起蛇皮袋,走到院门口。母亲终于忍不住,眼泪哗哗往下掉,却依旧没说一句挽留的话。父亲猛地站起身,把烟蒂狠狠踩在脚下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在外头,别偷别抢,别丢家里的人。”
我喉咙发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用力点头,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村口的土路。
我不敢回头,我知道,只要一回头,看到父母苍老的脸,我就再也走不动了。
一路颠簸到县城火车站,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。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叫卖零食饮料的小贩,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我攥着一张全程站票,被人潮挤进绿皮火车,连站稳都难。
二十七个小时的车程,我全程站在车厢连接处,水不敢多喝,饭不敢买,饿了就啃母亲提前烙的硬馒头,渴了就舔一舔干裂的嘴唇。车厢里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、脚臭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直反胃,可我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到莞城,挣钱,活下去,混出人样。
火车一路向南,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坡变成青山绿水,再到高楼林立、灯火璀璨。当我看到连绵的工厂、宽阔的马路、刺眼的霓虹灯时,我知道,莞城到了。
这片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地方,我来了。
我的命运,从这一刻,彻底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