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砚之就去了县学。
他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捧着一叠策论稿子,站在讲堂门口等着。刘夫子正在里面讲课,见他来了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赶人。
等学生们散了,林砚之才走进去,双手把稿子递上:“学生近日写了一篇策论,想请先生指点。”
刘夫子看着那叠纸,没有伸手接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的文章,赵大人都点评过了,我一个穷教谕,能指点什么?”
林砚之不卑不亢:“赵大人是朝中重臣,看得是大处。先生是县学师长,看得是细处。各有各的长处,学生都想听听。”
这话说得很漂亮。既捧了赵铭,又没贬低刘夫子,还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。旁边几个没走的学生都听到了,有人暗暗点头,也有人凑过来看热闹。
刘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伸手接过稿子。
“那就看看吧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看了几行,眉头微微舒展。又翻了几页,手指在纸边轻轻敲着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林砚之站在一旁,不动声色,等着。
一盏茶的功夫,刘夫子放下稿子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文章写得不错。”他说,“引经据典,条理清楚,比县学里大多数学生都强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学生脸色都变了。刘夫子这个人,一向刻薄,从不轻易夸人。今天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一个庶子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林砚之却没什么喜色,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先生谬赞了。学生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,请先生直言。”
刘夫子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拿起笔,在稿子上写了几行批语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写完了,他把稿子递回来:“拿回去好好看看,改完了再送来。”
林砚之双手接过,低头一看——批语写得很细,哪里引用不当,哪里论证不足,哪里需要补充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,态度认真,看不出任何敷衍的意思。
他心里暗暗吃惊。妹妹说刘夫子是柳家的人,他原本还半信半疑,可现在看来,这个人至少在做学问这件事上,没有糊弄。
出了县学大门,林砚之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到后街,在一个茶棚里坐了一会儿。他要看看,刘夫子会不会像昨天那样,又派人出去送信。
等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发生。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,林微婉正在书房里等他。桌上摊着那篇策论,她已经看过了。
“批得怎么样?”林砚之问。
“很认真。”林微婉把稿子推过去,“你看这几条,引了《文献通考》的数据,还加了地方志的记载。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,我会以为他是个好老师。”
林砚之坐下来:“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林微婉没有直接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“好人坏人,没那么简单。”她说,“柳家养了他十年,他替柳家做事,这是真的。可他做学问认真,教学生尽心,这也是真的。人性就是这样,黑的白的搅在一起,分不清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哥哥:“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——他背后还有人。柳家倒了,他还在替人做事。那个人,比柳家藏得更深。”
林砚之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林微婉说,“他收了你的文章,写了批语,还当着学生的面夸了你。这件事,很快就会传出去。传出去之后,他背后的人一定会有所动作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盯着,看谁来找他。”
她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刘夫子,可钓大鱼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每隔三天送一篇策论去县学。不要催,不要问,送完就走。让他觉得你只是个虚心求教的学生,没有别的意图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。
第三天,林砚之又去了县学。这一次,刘夫子没有让他等,直接接过稿子,当场就批。批完了,还多说了一句:“这篇比上一篇好,进步很快。”
第五天,林砚之再去的时候,刘夫子正在跟一个人说话。那人背对着门口,看不清脸,穿着一件灰布袍子,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带子。见林砚之进来,那人立刻站起来,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。
林砚之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——很瘦,颧骨很高,下巴上有一颗痣。
“先生有客人?”他问。
刘夫子脸色不太好看,摆了摆手:“一个旧相识,来借书的。你的文章拿来我看看。”
林砚之没有多问,把稿子递过去,心里却把那个人的样子记了个清清楚楚。
回到家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。林微婉听完,立刻叫来春禾,让他画了一张画像。
春禾是沈家旧部里最会认人的,听林砚之描述了一遍,提笔就画。几笔下去,一个瘦削的男人跃然纸上——颧骨高,下巴有痣,眼神阴鸷。
“这人我见过。”春禾放下笔,“去年冬天,他在城南一家客栈住了半个月,每天早出晚归,行踪诡秘。我查过他的底,姓周,是江南来的布商。可他的货从来不走水路,也不走官道,专门走小路。”
“布商?”林微婉眉头微皱,“江南来的布商,不去找绣坊找布庄,跑到县学找一个教书匠?”
春禾摇头:“我当时也觉得奇怪,查了几天,发现他跟柳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有来往。后来柳家倒了,他就不见了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江南来的布商,姓周,跟柳家有联系,现在又来找刘夫子——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刘夫子背后的那条线。
“春禾,你去查这个姓周的,现在住在哪里,跟谁来往,都做些什么。不要打草惊蛇,只看不碰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看着那张画像。画上的人眼神阴冷,嘴角微微下撇,一看就不是善类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砚之问。
“我在想,刘夫子替柳家做事,图的是什么。”林微婉说,“银子?地位?还是别的什么?”
林砚之想了想:“他一个穷教谕,在县学待了十年,要银子没银子,要地位没地位。柳家能给他的,无非就是钱。”
“可他收了钱,也没见他花。”林微婉说,“你看他穿的用的,哪样像是收过贿赂的人?那方端砚是柳家送的,可他藏在书房里,从不敢拿出来用。他要是贪钱,何必这么藏着掖着?”
林砚之一愣:“你是说,他替柳家做事,不是为了钱?”
“不一定是为了钱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也许是为了别的。比如——保命。”
林砚之皱起眉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柳家倒了,可他还在。他背后还有人,那个人比柳家藏得更深。如果那个人手里有他的把柄,他就不得不继续替人做事。这种人,比贪钱的更难对付。因为贪钱的可以用钱收买,可被人捏着把柄的,只能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哥哥:“你有没有想过,刘夫子一个县学的训导,为什么会跟柳家扯上关系?他在县学待了十年,十年之前,他在哪里?”
林砚之摇了摇头。
“十年之前,他在江南。”林微婉说,“我让苏瑾查过他的履历。他是江南人,早年在家乡教过书,后来经人推荐,才到京城来的。推荐他的人,姓沈。”
林砚之猛地站起来:“沈家?”
“对。”林微婉把一份文书推过去,“这是苏瑾从吏部旧档里抄出来的。推荐人叫沈怀山,是沈家的远房族亲。这个人,在柳家陷害沈家的时候,也是被牵连的人之一。”
林砚之看着那份文书,手指慢慢收紧:“所以刘夫子不是柳家的人,他是沈家的人?”
“曾经是。”林微婉说,“沈家倒了之后,他为了活命,投靠了柳家。可柳家也倒了,他现在替谁做事,谁也说不清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,几个仆妇正在扫落叶,竹帚划过青石板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。”她转过身,“他手里,一定有沈家旧案的重要证据。否则,柳家不会养他十年,他背后的人也不会留他到现在。”
林砚之看着妹妹,忽然觉得她像一柄刀,平时藏在鞘里,看着不起眼,可一旦出鞘,就锋利得让人害怕。
“那我们要怎么做?”他问。
林微婉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——
“引蛇出洞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春禾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郡主,那个姓周的,刚才去了刘夫子家里。两个人关上门说了一盏茶的功夫,姓周的走的时候,怀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”
林微婉放下笔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