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稳,我随着汹涌的人潮走出车站,一脚踩在了莞城的土地上。
夜色笼罩整座城市,可这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。火车站广场灯火通明,霓虹灯不停闪烁,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,汽车川流不息,喇叭声此起彼伏,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说话声,叫卖声、拉客声、脚步声搅在一起,像一口沸腾的大锅,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我下意识把蛇皮袋往怀里紧了紧,手指死死抠着袋口。袋子里是我的全部家当,而内衣口袋里的三百二十块钱,是我唯一的安全感。我像一只误入繁华世界的土拨鼠,缩着脖子,不敢抬头,生怕被人看出我的局促、贫穷与格格不入。
眼前的一切都陌生得可怕。高楼比县城的钟楼还要高几倍,路人穿着时髦的T恤牛仔裤,脚下的水泥路干净平整,和老家坑坑洼洼的土路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不敢坐出租车,不敢住旅社,一晚上几十块的费用,我根本耗不起。
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,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路边的墙壁、电线杆、宣传栏,寻找一切写着“招工”“包吃包住”的小广告。电子厂要身份证,我没带;建筑工地要力气,我这刚从农村出来的学生娃扛不住;餐馆招工地址太远,我连方向都摸不清。
夜色越来越深,风里带着潮气,吹在身上黏糊糊的。我走得脚底板发麻,肩膀被蛇皮袋勒得生疼,心里一点点沉下去,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来这里。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一条狭窄巷口的红纸广告,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我的眼睛。
床位10元。
我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。没错,就是10元一晚的床位,这是我目前唯一能负担得起的落脚地。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蛇皮袋,一头钻进了那条漆黑狭窄的小巷。
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墙壁斑驳脱落,长满青苔,墙角堆着发霉的垃圾,苍蝇嗡嗡乱飞。路灯坏了大半,剩下的几盏昏黄微弱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越往里走,霉味、臭水沟的腥臭味越重,呛得我忍不住皱眉。
走到巷子最深处,我终于看到了那间低矮的平房。石棉瓦屋顶锈迹斑斑,一块破旧木牌斜挂在门上:住宿10元/人。
我站在门口,手心全是汗。环境差得超出我的想象,可我已经没有退路。
我轻轻推开门,刺耳的吱呀声响起,一股浓烈的汗味、脚臭味、霉味扑面而来,几乎把我熏得窒息。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黑屋里,密密麻麻摆着六张上下铺铁架床,挤了二十多个男人,有人打呼噜,有人抽烟,有人蜷缩在床上发呆,整个屋子拥挤、混乱、肮脏。
坐在门口的老板抬起头,皮肤黝黑,满脸横肉,语气冰冷:“身份证,十块钱。”
我心里一紧,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没带身份证。”
老板斜睨我一眼,不耐烦地摆手:“没证加五块,睡最里面角落,东西丢了自己负责。”
十五块钱,几乎是我三天的生活费。我咬着牙,从内衣口袋摸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递过去,接过找零的五块,紧紧攥在手里。
我艰难地挤过狭窄的过道,爬上最里面的上铺。床板硬得像石头,褥子又潮又臭,一躺下去,浑身的酸痛瞬间涌上来,肩膀的红印火辣辣地疼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我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这不是我想象中的莞城。没有遍地黄金,没有轻松挣钱,只有肮脏拥挤的通铺,和一群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的打工人。我想起老家的父母,想起他们期盼的眼神,心里又酸又涩,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的决定。
深夜,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借着月光,我看到一个黑影在床铺之间摸索,是小偷!我心脏提到嗓子眼,死死按住口袋里的钱,大气不敢喘,直到黑影离开,才敢轻轻喘气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旁边两个打工仔压低声音交谈,每一句都扎进我心里。
“黑厂干了半个月,一分钱没拿到,还被打了。”
“中介骗了我五十块报名费,现在连饭都吃不起。”
“家里娃等着钱治病,我再挣不到钱,娃就完了……”
原来,在这座繁华城市的阴影里,藏着这么多苦难。
我睁着眼,一夜无眠。
天快亮时,我终于想明白了。哭没用,怕没用,后悔更没用。莞城不相信眼泪,只相信本事。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苦,是为了逆袭、为了挣钱、为了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
我爬下铺,背上蛇皮袋,眼神坚定地走出小黑屋。
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胆怯懦弱的农村娃。
我要在莞城站稳脚跟。
不混出人样,绝不回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