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檀香熏得使脑袋昏昏沉沉。
来的路上,卓杉已经和西西密谋出了整套计划。
卓杉跪在下首,膝盖硌在冰冷的石砖上,已经有些发麻了。她低着头,余光只能瞥见上方那抹白色的衣角——凌御舟正坐在宗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。
不急不躁。
像是有的是时间陪她耗。
卓杉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个凌御舟可真是不要脸。她已经在这儿跪了快半个时辰了,死都不叫她起来。
从“夫君身体可好”聊到“近日宗门事务繁忙”,又从“天气转凉注意添衣”绕到“虞美人近来可还安分”。
每一句都是她起的头,每一句都被他不咸不淡地接住,然后轻飘飘地拨到一边。
像是在逗一只猫。
她垂着眼,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“你到底让不让我起来?”咽了回去。
啊啊啊啊啊!!!!!!!!!!!!
…………不能急。
西西有些担忧:“宿主你还好吧?”宿主果真是被雷给劈傻了。
没事,没事的,西西别担心。
原主不会急。原主只会忍着,忍着,忍到最后把自己憋出内伤,最后脑子一抽自杀。
“逢蘅啊”
凌御舟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温和得像三月的风。
卓杉抬起眼。
他正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茶盏搁在手边的几案上,瓷器碰木头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为了陪我喝茶吧?”
卓杉顿了顿。
然后她低下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夫君明鉴。”
“说吧。”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开口的孩子,“你我之间,还有什么不能讲的?”
你我之间。
卓杉心中十分的鄙夷。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,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“是……魔尊的事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温和,温和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魔尊作乱已久,”她说,“各地分宗频频遇袭,弟子伤亡不少。我想……为夫君分忧。”
卓杉自认为自己表达的十分委婉了。
凌御舟没有立刻答话。
“宿主……这这这情况好像不太妙啊。”西西的声音在脑海里飘荡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笑容很淡,春日里冲破冰层的流水,温暖却也略带冰凉,像是早有预料。
“逢蘅,”声音很轻,“你的伤还没好全。”
“已经无碍了。”
“昏迷了三日,叫无碍?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责备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我在关心你”的温柔。
如果卓杉没见过原主的记忆,她大概真的会以为这个男人是在心疼她。
可她见过。
原主昏迷三日,他一次都没去看过。
“我想为夫君做些事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好似有些沙哑或者说带上了一丝委屈,“整日在宗门里……我待不住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卓杉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。
既表了忠心,又隐隐透出一丝“我待在这里看你和虞美人恩爱,我不舒服”的意味。
果真如此,凌御舟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愧疚,也不是心疼——更像是一种“我明白了”的了然。
短暂的沉默后,他挑了挑眉,勾起嘴角
“逢蘅莫不是忘了,百宗宴近在咫尺。”
什么玩意儿?卓杉愣了一下。
百宗宴?
她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,很快找到了对应的信息——每三年一次的修真界盛会,各大宗门齐聚,表面上是切磋交流,实际上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。
“知道,夫君”她点点头,“还有半月有余。”
额……确实是近在咫尺
“嗯。”凌御舟眼角有些抽搐,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,“今年的百宗宴,在我们庆云宗办。”
卓杉没接话。她知道他还有下文。
果然,他放下茶盏,看着她,目光如千万星辰。
“逢蘅,你是我庆云宗的将军,也是我凌御舟的妻子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真心话,“百宗宴上,我需要你。”
哟哟哟,这话说的 ,大河弯弯向东流,你最牛,你最牛。
卓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西西安慰道:“宿主加油啊!也许顺着他,你就能逃离原定的悲惨结局哦。”
“看他那猥_琐样。都道德绑架了,行行行顺着他。”
不是“你不许去”,不是“等宴后再说”,而是“我需要你”。
卓杉差点笑出声。
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需要她——百宗宴上,各大宗门的掌门、长老齐聚,庆云宗要撑场面,需要有人镇场子。原主的修为在宗门里排得上前五,又是宗主夫人,这种场合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她。
至于她想不想去杀魔尊?
那是后面的事了。
“夫君的意思是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等百宗宴结束,”凌御舟说,语气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安排,“我再让你去。到时我亲自为你送行。”
亲自送行。
四个字说得情真意切,像是他给了她多大的体面。
卓杉低着头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我便等百宗宴结束。”
那笑容很淡,淡到像是夜里海上的泡沫,随时会碎掉。
凌御舟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好好养伤。宴上还要辛苦你了。”
卓杉起身,朝他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夫君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步子不急不缓,背脊挺得笔直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系统西西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:
“宿主宿主!你刚才答应得也太爽快了吧!我还以为你会跟他讨价还价呢!”
“……有什么好讨的?”
“可是他让你等半个月诶!宝宝你不急吗?”
卓杉没在意称呼。只是揉了揉膝盖——跪太久了,有点麻。
“急什么?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他让我等,我就等呗。”
“啊?那你的计划……”
“我的计划又没变。”她抬眼撇向天空。慵懒的灰色云朵在天空中相互交融,像是卓玛的脉搏,渐渐缓慢。“只是多等半个月而已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?”
卓杉弯了弯嘴角。
“想知道?姐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让他以为我听话,比让他以为我不听话,有用多了。”
西西沉默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,那张电视机上的把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……宿主,你是不是在职场学了很多这种套路?”
“不然呢?”她面无表情地说,“班不能白加。”
身后,大殿的门缓缓关上。
殿内,凌御舟单手撑着下颚,那清风明雨般的眸子缓缓眯起。
旁边的侍从低声问:“宗主,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的,“让我的……夫人,再等等。”
侍从应了一声,卑躬屈膝的退到一边。
凌御舟看着殿门的方向,目光温温和和的,像是在看一件用惯了的旧物, 带着微微的占有感。
他收回视线,翻开桌上的卷宗,把这件事放到了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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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完·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