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,刮在脸上又黏又凉。我猫着腰贴在黑厂的后墙根,心脏像要撞破胸膛,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发疼。刚才拆窗时木板摩擦的“吱呀”声还在耳边回响,我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。身后的厂房里,机器的轰鸣早已停歇,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束在墙壁上扫来扫去,伴随着他们含糊不清的交谈声。我屏住呼吸,等光束彻底消失在拐角,才手脚并用地爬过窗台,跳进了墙外的荒草地。
荒草齐腰深,里面藏着不知名的蚊虫,隔着薄薄的衣料往我身上咬,又痒又疼。我不敢停留,也不敢拍打,只能压低身子拼命往前跑。脚下的泥土湿滑松软,好几次都差点摔倒,裤脚沾满了泥点,沉重地缠在腿上。“有人逃跑!抓住他们!”身后突然传来保安的嘶吼,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束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,肺部像要炸开一样,火辣辣地疼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老陈在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跑得比我还快,他的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,那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我们不敢走大路,只能在荒草地里穿梭,借着月光辨认方向。脚下的碎石和断枝划破了我的鞋底,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传来,顺着腿骨往上窜。我咬着牙,把眼泪和冷汗都咽进肚子里——这时候哭没用,停下来更没用,只有跑,只有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,才有活路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我和老陈再也撑不住,双双瘫倒在一片空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月光洒在我们身上,我才看清自己的狼狈模样:衣服被荒草刮得破了好几个口子,胳膊和腿上全是血痕,鞋子早就磨破了,脚趾甲缝里全是泥和血,一沾地就疼得钻心。
“总……总算逃出来了……”老陈喘着气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瓶,倒出几滴浑浊的水,先递给我,我摇了摇头,让他自己喝。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,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偶尔传来的虫鸣,什么都没有。这时候我才发现,我的蛇皮袋丢了。那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纳的布鞋、换洗衣裳,还有我仅存的一点干粮。更重要的是,我的身份证也在里面,被王二柱那个骗子收走后,一直没来得及拿回来。
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,口袋空空如也。逃亡的时候太匆忙,我把仅有的几十块钱落在了黑厂的“休息室”里。现在的我,真的是一无所有了。没有身份证,没有钱,没有行李,甚至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。天渐渐亮了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,慢慢染红了半边天。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,照在我身上,却没有丝毫暖意。我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——那是一条国道,来往的货车呼啸而过,卷起漫天的尘土,呛得我直咳嗽。
我靠在路边的大树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。有的货车里装满了货物,有的则拉着一车和我一样的打工仔,他们一个个眼神茫然,却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。我羡慕他们,至少他们还有方向,还有同行的人,而我,只剩下孤身一人,连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。饿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肚子咕咕直叫,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疼。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,唯一的干粮还在丢失的蛇皮袋里。口渴得更厉害,嗓子干得冒烟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路边有一条水沟,水浑浊不堪,里面飘着垃圾和不知名的杂物,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。我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抵不过口渴的折磨,蹲下身,用手捧起一捧水,闭上眼睛喝了两口。水又凉又涩,带着泥土的味道,喝下去之后,胃里更不舒服了,一阵翻江倒海。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我牢牢困住。我蹲在路边,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子和满是血痕的手脚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我想起了老家的爹娘,想起了娘站在门口抹眼泪的样子,想起了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沉默,想起了爹说的那句“在外头,别偷别抢,别丢家里的人”。
我是不是太没用了?我是不是不该来莞城?如果留在老家,就算种地,至少能有口饭吃,能陪在爹娘身边,不用像现在这样,在陌生的城市里颠沛流离,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。我想回家,可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;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报个平安,可我连电话亭的一块钱都掏不出来。我趴在膝盖上,哭得像个孩子,把所有的委屈、无助和后悔都哭了出来。来往的车辆依旧呼啸而过,没有人停下来看我一眼,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,我的悲伤微不足道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我渐渐平复了情绪。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就算再绝望,我也得活下去。我抬起头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,重新打量四周。国道旁边是一排破旧的房屋,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广告,招工的、租房的、治病的,密密麻麻,像一张杂乱无章的网。我扶着树干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,目光在那些广告上扫过。电子厂招工需身份证,建筑工地招力工要力气大,餐馆洗碗工地址太远,全都不适合我。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小小的红纸上。红纸褪色卷边,被贴在不起眼的角落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工整的字:红玫瑰沐足城,招聘保安两名,包吃包住,月薪1800,要求身体健康,无不良嗜好。没有身份证要求!包吃包住!月薪1800!这几个字像一道微光,瞬间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。我小心翼翼撕下红纸,紧紧攥在手里,粗糙的纸边,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这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,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,我都必须抓住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红纸放进贴身口袋,挺直腰板,朝着地址走去。阳光越来越暖,照在身上终于有了温度。我的脚步依旧踉跄,脚底刺痛难忍,可我的心里,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火焰。莞城,你差点吞了我,但从今天起,我要在你这里,活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