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禾的消息来得正是时候。
林微婉听完,没有急着下命令,而是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。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春禾,”她终于开口,“姓周的住在哪里?”
“城南柳巷尽头的一家客栈,叫‘平安居’。住了三天了,每天早出晚归,说是看货,可从来没去过布庄。”
“平安居?”林微婉眉头微挑,“那不是柳家以前的产业吗?”
春禾点头:“是。柳家倒台后,被官府收了,后来又卖给了现在的掌柜。明面上跟柳家没关系了,可那掌柜,是柳家老仆人的女婿。”
林微婉冷笑一声。柳家倒而不死,暗桩一个接一个。柳明远虽然坐了牢,柳氏也被关进了尼庵,可他们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,根深蒂固,不是一纸抄家令就能连根拔起的。
“刘夫子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我让人盯着。姓周的走后,刘夫子关着门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,藏在书房的地板下面。”
“地板下面?”林砚之插嘴,“他家是泥地,怎么藏东西?”
春禾看了林砚之一眼:“他家书房靠墙的地方有一块木板,撬开就是地窖。不大,刚好够藏一个包袱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刘夫子把东西藏在地窖里,说明那东西见不得光。而姓周的专程跑来送东西,说明这东西很重要,不能经他人之手。
“春禾,”她转身,“今晚带两个人,去刘夫子家把那包袱取出来。只看不动,看完放回去。”
春禾一愣:“不拿走?”
“不拿。”林微婉说,“我们要的是知道里面是什么,不是要抢。打草惊蛇的事,现在不能做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春禾带着两个沈家旧部,摸到了刘夫子家后院。围墙不高,翻过去就是菜地。三个人贴着墙根走,脚步轻得像猫。
书房的门没锁,虚掩着。春禾推门进去,摸到靠墙那块木板,轻轻撬开。地窖不深,伸手就够到底。一个蓝布包袱,用麻绳捆着,鼓鼓囊囊的。
他把包袱提出来,打开一角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——
是一叠信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脆,至少十年以上的东西。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处,盖着一个红印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
春禾把包袱重新捆好,放回原处,盖上木板。三个人原路返回,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回到林府,春禾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信?什么样的信?”林微婉问。
“纸很旧,黄得厉害,至少十年以上。最上面那封,落款处有个红印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信的抬头写的是‘沈公亲启’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沈公亲启”——这是写给沈家的信。沈家倒了十几年了,这些信还在,而且藏在刘夫子家里,说明什么?说明刘夫子手里一直攥着沈家的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封没写完的信。两相对照——纸的颜色、发黄的程度、边角的脆裂,一模一样。
“春禾,”她转过身,“明天一早,你带人去刘夫子家附近守着。姓周的还会来,他来的时候,你记下他带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下午,姓周的果然又来了。
春禾趴在刘夫子家对面的屋顶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姓周的这次没带包袱,只揣了一个信封,薄薄的,像是只有一两张纸。他在刘夫子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脚步也急,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。
春禾一路跟着他,看他回了平安居,进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,关上门再没出来。
傍晚,春禾回到林府,把情况汇报了一遍。
林微婉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姓周的带了信来,走的时候脸色难看——说明刘夫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,或者说,刘夫子提了条件,姓周的做不了主。
“春禾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刘夫子这个人,胆子大不大?”
春禾想了想:“不大。他做事很小心,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,跟人来往也藏着掖着。要不是我们盯得紧,根本看不出他有问题。”
“胆子不大,却敢跟柳家搅在一起,还敢私藏沈家的信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这种人,最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春禾答得干脆。
“对。怕死的人,最好对付。”林微婉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“明天,我去会会他。”
林砚之一惊:“你要去见刘夫子?”
“不是见,是谈。”林微婉转过身,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兄妹俩坐着马车去了县学。林砚之手里照常捧着策论稿子,像是来请教的。林微婉跟在后面,穿着素色衣裙,头上戴着幂篱,看着像是个送饭的丫鬟。
进了县学大门,林砚之径直往讲堂走,林微婉却拐了个弯,绕到了后院的教员宿舍。
刘夫子住在最东边的一间小屋,门前种着一丛竹子,长得乱七八糟的,没人打理。林微婉敲了三下门,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林家的人。”她说。
门开了。刘夫子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,眼神闪烁。他看了看林微婉,又看了看她身后,确定没有别人,才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书架,桌上放着那方端砚。林微婉的目光在砚台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。
“刘夫子,”她开门见山,“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。”
刘夫子坐在桌前,手指紧紧攥着茶杯: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手里的沈家旧信。”林微婉说,“我帮你解决你背后的人,你把信交给我。”
刘夫子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林微婉从袖子里抽出那封母亲留下的信,放在桌上,“这个记号,你应该认得。”
刘夫子低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三道横线,中间断开,像是一个“川”字。他猛地抬头,盯着林微婉:“你……你是沈家的人?”
“我母亲姓沈。”林微婉把信收回去,“沈家虽然倒了,可我不是来翻旧账的。我来,是想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。”
刘夫子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你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厉害。柳家只是台面上的,真正的幕后之人,你惹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微婉说,“姓周的背后还有人,对不对?那个人能指挥柳家,能调动暗桩,能在朝中翻云覆雨。柳家倒了,他没事。沈家倒了,他也没事。这种人,确实不好惹。”
刘夫子抬头看她,眼神复杂。
“可你再怕他,也是替人卖命。”林微婉继续说,“柳家养了你十年,你替他们做事。柳家倒了,你背后的人继续用你。你手里的沈家旧信,是他们捏着你的把柄,对不对?你要是敢不听话,他们就拿这些信做文章,说你跟沈家余党勾结,把你送进大牢。”
刘夫子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林微婉的声音放低了,“这些东西在你手里,永远是烫手的山芋。你交给我,我替你解决背后的人,你就自由了。”
“你怎么解决?”刘夫子苦笑,“你一个女子,连门都出不了几次,凭什么跟那些人斗?”
林微婉没生气,只是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刘夫子低头一看,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那是一份文书,上面写着赵铭收到林砚之策论的全过程,包括日期、时辰、送信的人、回信的内容,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。最后还附了一句话——“若赵大人在考场上压林砚之名次,此文即送通政司。”
“你……”刘夫子抬起头,看着林微婉的眼神彻底变了,“你在威胁赵铭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林微婉把文书收回去,“是自保。赵大人是清官,不会做这种事的。可万一呢?万一有人逼他做呢?我手里有这份记录,就是告诉他——有人盯着,别乱来。”
她站起来,看着刘夫子:“赵铭我都能对付,你觉得你背后那个人,我动不了?”
刘夫子沉默了。
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书架后面,撬开一块松动的砖,从里面掏出一个蓝布包袱。
就是春禾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。
他把包袱放在桌上,解开麻绳。里面是一叠信,整整齐齐,按日期排好。最上面那封,抬头写着“沈公亲启”,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——
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铭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停住了。
赵铭。沈家旧案的主审,现在的科举主考官,给林砚之写了“可堪打磨”八个字的赵铭。
原来,刘夫子背后的人,不是柳家,也不是什么江南的势力——是赵铭本人。
她拿起那封信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赵铭写字时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——
“沈怀山必须死,沈家必须倒。这些信留着,以后用得着。刘福这人胆小,但听话。给他点甜头,他就会一直替我们做事。”
林微婉睁开眼,把信放回包袱里。
“这些信,我先拿走。”她说,“你放心,你背后的人,很快就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刘夫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坐在椅子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微微发抖。
林微婉抱着包袱走出县学大门。林砚之在外面等着,见她出来,迎上去。
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她把包袱递给他,“你猜,这些信是谁写给沈家的?”
林砚之接过来,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封的落款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赵铭?”他声音发紧,“主考官赵铭?”
“对。”林微婉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看着哥哥,“所以,你那篇策论送去都察院,不是自投罗网——是把猎物引进了笼子。”
马车动了。林砚之坐在车里,抱着那个包袱,手指慢慢收紧。
窗外,县学的围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一声狗叫,又很快安静了。
林微婉靠在车壁上,手里握着那支旧毛笔,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。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赵铭,你写了一辈子信,可曾想过,有一天这些字会变成刺向你的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