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巷口停下,林微婉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让车夫拐了个弯,往城南去了。
林砚之抱着包袱,有些不安:“你要去找赵铭?”
“不是找。”林微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,“是送礼。”
城南赵府的门脸不大,两扇黑漆木门,门环是铜的,擦得锃亮。门口站着两个门房,穿得普通,腰板却很直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林微婉下了车,让春桃递上拜帖。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都察院赵大人的府邸,不接待外客。”
“我不是外客。”林微婉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递过去,“把这个交给赵大人,他自然会见我。”
门房犹豫了一下,接过信转身进去了。
林砚之站在妹妹身后,压低声音:“你给他写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微婉语气平淡,“只是告诉他,我知道他二十年前写给沈家的信在哪里。”
林砚之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盏茶的功夫,门房出来了,态度比刚才恭敬了许多:“赵大人请林姑娘进去。”
赵府不大,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着青苔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穿过影壁,是一个小天井,种着一棵石榴树,叶子落了一半,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。
赵铭坐在正厅里,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他五十出头,脸型瘦削,颧骨很高,一双三角眼精明而冷厉。见林微婉进来,他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林微婉在他对面坐下。林砚之站在她身后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包袱。
“林姑娘大晚上的来,有什么事?”赵铭放下茶杯,语气淡淡的。
林微婉没有绕弯子:“我来,是想跟赵大人谈一笔交易。”
赵铭冷笑一声:“交易?你一个女子,能跟我谈什么交易?”
林微婉不慌不忙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那是她从刘夫子家的信里抄录的一份——赵铭亲笔写给沈怀山的密信,内容是如何栽赃沈家通敌。
赵铭低头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抬头,盯着林微婉:“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微婉把纸收回去,“重要的是,这东西如果送到都察院,送到通政司,送到皇上的案头,赵大人会怎么样?”
赵铭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,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,溅在桌上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林微婉语气平静,“是交易。赵大人是主考官,我兄长今年要参加科举。我只需要赵大人做一件事——公平。该给的名次给,该得的分数得,不压不抬,不偏不倚。”
赵铭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刀子。
“你知不知道,就凭你手里这些东西,我可以让你走不出这个门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可你也知道,我既然敢来,就不怕你动手。我要是今晚没回去,明天早上,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通政司。我父亲会告御状,苏瑾会上弹劾折子,萧景珩会带兵封了你赵府的大门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铭的眼睛:“赵大人,你觉得到了那一步,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吗?”
赵铭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当了二十年官,见过太多人,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,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。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她太冷静了。冷静得像一潭死水,你永远不知道水底下藏着什么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“我说了,公平。”林微婉重新坐下,“我兄长林砚之,凭真才实学考试。该中举就中举,该落榜就落榜。赵大人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什么都不做。”
赵铭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屋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赵铭终于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那些信,永远不能见光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把那张抄录的纸放在桌上,推到赵铭面前,“这是定金。剩下的,等我兄长考完试,自然会还给你。”
赵铭看着那张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伸手去拿,林微婉却按住不放。
“赵大人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。公平。”
说完,她松开手,转身就走。林砚之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踉跄。
出了赵府大门,夜风吹过来,林砚之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“你疯了?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一个人进去,就不怕他翻脸?”
林微婉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看着他:“他不会。赵铭这种人,最怕的不是死,是身败名裂。他当了二十年清官,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,他不会为了一时之气,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名声。”
马车动了。林砚之坐在车里,看着妹妹的侧脸。月光透过帘子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像一层霜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”他想了半天,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这么什么?”林微婉问。
“这么可怕。”
林微婉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的日头,看着暖,实际上冷得很。
“不是我可怕。”她说,“是这个世道可怕。一个女子要护住家人,就只能比对手更狠、更冷、更不讲情面。”
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七岁那年,娘死在偏院。死的时候,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柳氏说她是病死的,可我知道,她是被人害死的。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——这辈子,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林家。”
林砚之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小时候,妹妹总是躲在角落里,不说话,不争抢,像一只受惊的小猫。他一直以为她是胆小,现在才知道,她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等一把刀。
“到了。”车夫在外面喊。
林微婉睁开眼,掀开帘子下了车。林砚之抱着包袱跟在后面,进了府门,穿过回廊,到了偏院。
春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。林微婉接过来喝了一口,辣得皱了皱眉。
“刘夫子那边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还在家里,没出过门。”春桃答,“姓周的下午退了房,出了城,往南走了。”
“往南?”林微婉放下碗,“江南方向?”
“是。”
林微婉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是回江南,是去报信。赵铭被我们捏住了七寸,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。姓周的往南走,说明他背后的人在南方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林砚之问。
“等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等赵铭的反应,等南方来的消息,等那些人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春桃,“明天一早,你去趟苏府,告诉苏瑾——赵铭已经入局,可以收网了。”
春桃一愣:“收网?郡主不是说等考完试再……”
“计划变了。”林微婉打断她,“赵铭比我想的怕死,他这种人,你越捏着他的把柄,他越会想办法反扑。与其等他动手,不如我们先动手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叠信的抄本,放在桌上。
“这些信,抄三份。一份送苏瑾,一份送萧景珩,还有一份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送进宫,交给通政司。”
林砚之大惊:“你要现在就揭发赵铭?那今年的科举怎么办?”
“科举照常。”林微婉看着他,“赵铭倒了,朝廷会换新的主考官。新来的考官跟赵铭没有瓜葛,不会压你的名次。反而比现在更好。”
林砚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林微婉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“赵铭以为我跟他做交易,是怕他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错了。我来找他,不是怕他,是让他放松警惕。一个以为自己占了便宜的人,才不会防备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“娘,你看到了吗?害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。远处巷子里传来狗叫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