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出去的第二天,京城就炸了锅。
最先动的是苏瑾。天还没亮,他就带着那叠信件的抄本进了宫,跪在勤政殿外,求见皇帝。守门的太监拦了三回,他跪了三回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血都渗出来了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外回荡,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铭,二十年前勾结柳家,构陷沈氏忠良,伪造证据,草菅人命。今有亲笔书信为证,请陛下过目。”
皇帝刚下早朝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。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苏瑾呈上来的那叠信,一页一页翻过去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赵铭呢?”他问。
“在都察院当值。”太监答。
“叫他来。”
赵铭来的时候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他穿着官袍,走得四平八稳,进了殿还想着怎么应付林微婉的事。可一抬头,看见皇帝面前摊着的那叠信,腿就软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跪下去,声音发抖,“臣冤枉。”
“冤枉?”皇帝把一封信扔在他面前,“这是不是你写的?‘沈怀山必须死,沈家必须倒’——这字迹,总不是你手下人代笔的吧?”
赵铭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,脑子飞速转着。他是老狐狸了,知道抵赖没用,不如认一部分,保一部分。
“臣……臣当年确实弹劾过沈怀山,可那是公务,臣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命?奉谁的命?”皇帝冷笑,“柳家?还是你自己?”
赵铭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殿外又有人求见。萧景珩穿着铠甲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:“陛下,臣在赵铭府中搜出这个。”
皇帝接过来翻了几页,脸色彻底变了。那是一本暗账,记着赵铭这些年来收受的贿赂——柳家的、沈家的、还有江南几家大族的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连年月日都写着。
“赵铭!”皇帝猛地站起来,“你还有话说?”
赵铭瘫在地上,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臣……认罪。”
满朝哗然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坐在窗前绣花。春桃跑进来,喘着气说:“郡主,赵铭被下了大狱,家也被抄了!”
林微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绣。
“苏大人呢?”她问。
“苏大人没事,皇上夸他‘刚正不阿’,让他暂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职。”
“萧将军呢?”
“萧将军也受了赏,皇上说他‘办事得力’,赏了百两黄金。”
林微婉点点头,把最后一针收好,咬断丝线。绣帕上是一株兰花,只有半朵,花瓣还没开全。
“郡主不高兴吗?”春桃小声问。
“高兴。”林微婉把绣帕放在桌上,“但还不到高兴的时候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“赵铭倒了,可他背后的人还没动。姓周的跑了,刘夫子还躲在县学里,江南那边的线还没断。”她转过身,“这盘棋,才下了不到一半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去告诉兄长,”林微婉说,“让他安心备考。赵铭倒了,新来的主考官不会为难他。这是他最好的机会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她把笔横放在绣帕上,看着那半朵兰花,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画兰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赵铭倒了。可害你的人,不止他一个。你放心,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。”
当天下午,县学那边也出了事。
刘夫子听说赵铭被抓,当场就瘫在讲堂里。学生们围上来,有的掐人中,有的灌水,折腾了半天才醒过来。他醒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学生们都出去,然后关上门,一个人在屋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出来的时候,他脸色灰白,像老了十岁。
“林姑娘在不在?”他问门口的小厮。
小厮摇头:“林姑娘今天没来。”
刘夫子点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傍晚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提着一个包袱,从后门出了县学,往城南方向去了。
春桃一路跟着他,看他进了柳巷那家杂货铺,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包袱没了,手里多了一封信。
“跟上他。”春桃对手下说,“看他去哪。”
刘夫子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林府。
门房拦着不让进,刘夫子就站在门口等着。春桃出来看了一眼,回去禀报。林微婉想了想,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刘夫子进了偏院,看见林微婉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才开口:“林姑娘,我是来还东西的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
林微婉接过,打开一看,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后面都写着官职和籍贯。最上面那个,赫然写着——“周文渊,江南织造局郎中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头看刘夫子。
“这是赵铭背后的人。”刘夫子声音沙哑,“这些年,赵铭收的银子,有一半是经周文渊的手送来的。周文渊是江南织造局的郎中,管着江南的丝绸生意,跟柳家、沈家都有来往。当年沈家出事,也是他在背后推了一把。”
林微婉把名单收好,看着刘夫子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刘夫子苦笑:“我怕。赵铭倒了,我怕下一个就是我。可我想了一下午,觉得与其等死,不如赌一把。林姑娘,你连赵铭都能扳倒,说不定真能护住我。”
“护你?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你替柳家做事十年,私藏沈家的信,帮着赵铭隐瞒真相。现在赵铭倒了,你跑来求我护你?”
刘夫子的脸白了。
“不过,”林微婉话锋一转,“你这份名单,确实有用。我可以护你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从今天起,你继续在县学教书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江南那边有人来找你,你照样见,见了之后,把说了什么、给了什么,一五一十告诉我。”
刘夫子愣住:“你……你要我做内应?”
“不是内应。”林微婉走回桌前,“是保命。你替我盯着江南那边的人,我保你平安。赵铭倒了,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找人顶他的缺。你是最好的人选——在县学待了十年,跟赵铭有来往,又胆小怕事,容易控制。”
刘夫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愿意?”林微婉问。
刘夫子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我……愿意。”
林微婉把那份名单收进袖子里,从抽屉里拿出十两银子,放在桌上:“这是定金。以后每个月,我给你五两。消息有用,再加。”
刘夫子看着那银子,手抖着接过去,揣进怀里。他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微婉。
“林姑娘,”他低声说,“你比你娘厉害。你娘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手段,也不至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转身走了。
林微婉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还有远处巷子里的狗叫声。
“春桃,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去告诉苏瑾,江南织造局有个叫周文渊的,跟赵铭有来往。让他查一查,这个人的底细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份名单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周文渊,江南织造局郎中。江南,织造,银子——这三个词连在一起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几个月前,她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,发现了一张当票。当的东西是一匹云锦,当的时间是十六年前,当铺的名字叫“周记”。她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那个“周记”,会不会就是周文渊家的产业?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翻出那张当票。纸已经发黄了,字迹模糊,但“周记”两个字还能看清。
她把当票和名单放在一起,盯着看了很久。
娘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害你的人不止柳家,不止赵铭,还有江南的周家?你是不是早就留下了线索,只是我没看懂?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,手指在“周文渊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急。”她低声说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