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倒台的第三天,新主考官的人选就定了。
消息是苏瑾亲自送来的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,袖口还沾着墨迹,显然是刚从衙门出来就直接来了林府。
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恕。”他把一份邸报放在桌上,“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林微婉拿起邸报看了一眼。王恕,山西人,隆庆五年进士,历任刑部主事、大理寺少卿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。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没有跟任何派系有过瓜葛。
“皇上选他,是看中了他不结党。”苏瑾坐下,春桃端上茶来,他接过去喝了一口,“可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太耿直。耿直到什么程度呢?当年他在刑部的时候,连首辅的面子都不给。有一桩案子牵涉到首辅的门生,他硬是顶着压力判了,差点被罢官。”
林微婉眉头微挑:“这种人,好也不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好的是,他不会因为出身压我兄长的名次。不好的是,他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面子抬举谁。一切凭文章说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对砚之来说,反而是件好事。”
苏瑾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王恕这个人,你送礼他不收,套近乎他不理,唯一能打动他的,就是真才实学。林砚之要是能凭本事入他的眼,那这个举人,谁也夺不走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赵铭倒了,新来的主考官是块硬骨头,这盘棋反而更好下了。因为跟赵铭那种人做交易,你得时刻防着他反咬一口;可跟王恕这种人打交道,你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让他看到真东西就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瑾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“王恕上任第一天,就调了赵铭近三年批阅的所有试卷。你猜他发现了什么?”
林微婉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名单。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近三年来在科举中名次异常的考生。有的是出身寒门文章上佳却被压了名次,有的是出身显赫文章平平却被拔高。
“赵铭在科举上动了手脚。”苏瑾压低声音,“这些被拔高的,全是跟柳家、周家有来往的。被压下去的,都是没背景的寒门子弟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在名单上慢慢划过。她想起林砚之那篇被赵铭批了“可堪打磨”的策论,心里一阵发寒。如果不是她提前拿到了那些信,如果不是她逼赵铭答应“公平”,砚之会不会也成为这份名单上的又一个牺牲品?
“王恕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已经上了折子,要求重查近三年的科举试卷。皇上的批了。”苏瑾看着她,“这一查,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。”
林微婉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的月光。
“牵连的人越多,赵铭的罪就越重。赵铭的罪越重,他背后的人就越藏不住。”她转身看着苏瑾,“这是好事。”
苏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。王恕查赵铭的旧账,肯定会牵出江南那边的人。周文渊是赵铭的金主,赵铭倒了,他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他一定会想办法灭口,或者找替罪羊。
“春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门外立刻有人应道:“在。”
“刘夫子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昨天傍晚,杂货铺的掌柜去了一趟县学,在刘夫子家待了一盏茶的功夫。走的时候,刘夫子送她到门口,两人站在门洞里说了几句话,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”
“杂货铺的掌柜?”林微婉眉头微皱,“就是那个柳家老仆人的女婿?”
“是。姓孙,叫孙德贵。柳家倒了之后,他盘下了那间铺子,表面上卖杂货,实际上还是在替柳家做事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孙德贵去找刘夫子,说明江南那边已经开始动了。他们需要刘夫子这个内应,帮他们盯着京城的动静。
“春桃,”她转身,“明天你去趟县学,告诉刘夫子——江南那边的人再来找他,让他答应他们所有的要求。要钱给钱,要消息给消息,什么都答应。”
春桃一愣:“那不是把咱们的底都漏了?”
“不会。”林微婉走回桌前,“刘夫子答应得越痛快,江南那边的人就越放心。他们放心了,才会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。”
她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将计就计。
第二天一早,林砚之去了县学。这一次,他不是去送策论的,而是去给刘夫子送一封“密信”。
信是林微婉写的,内容很简单:“赵铭已倒,新主考官王恕铁面无私,林砚之今年必中。请刘夫子放心,答应你的事,我一定做到。”
明面上看,这是林微婉在安抚刘夫子,让他安心。可实际上,这封信是写给江南那边的人看的——刘夫子跟林家有来往,林家答应护他周全。
刘夫子看完信,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叹了口气:“替我谢谢林姑娘。”
林砚之点点头,转身要走。刘夫子忽然叫住他:“砚之。”
“先生还有什么事?”
刘夫子犹豫了很久,低声说:“告诉林姑娘,江南那边来人了。昨天傍晚,孙掌柜送了一封信来,说周文渊已经进京了。”
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,脸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知道了。”
回到家,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妹妹。林微婉听完,没有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周文渊进京,是来灭口的。”她说,“赵铭虽然倒了,可他还没开口。赵铭手里一定还有周文渊的把柄,周文渊等不及了,要亲自来善后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林砚之问。
“等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等周文渊去找赵铭,等他们狗咬狗。赵铭现在关在大牢里,生死未卜,他一定恨透了周文渊。如果周文渊去见他,他要么告发,要么谈条件。不管哪一种,我们都能拿到证据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哥哥:“你现在的任务,是好好读书。王恕上任后,科举只会更严。你要是文章写得不好,谁也帮不了你。”
林砚之点点头,转身回了西厢书房。
当天夜里,春桃带回一个消息——周文渊进城了,住进了城南柳巷的平安居,就是之前姓周的住的那家客栈。
“带了几个人?”林微婉问。
“四个随从,都是练家子。还有一个师爷,姓孟,四十来岁,文质彬彬的,像是管账的。”
“师爷?”林微婉眉头微挑,“周文渊一个织造局的郎中,进京不带货,不带商人,带一个师爷?”
春桃也觉出不对了:“小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个师爷,不是管账的。”林微婉说,“是替周文渊写东西的。赵铭手里有周文渊的信,周文渊进京,要么是去要回来,要么是去谈条件。不管哪一种,他都需要一个能写会算的人在身边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:“盯紧平安居,周文渊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,一五一十记下来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在桌前,拿起那份名单。周文渊的名字后面,她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面画了几条线,连到赵铭、柳家、还有几个没查清的名字。
这盘棋,越下越大了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娘,周文渊进京了。当年害你的人,又一个送上门来了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时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