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入狱的第五天,周文渊终于动了。
消息是春禾半夜送来的。他翻墙进来,浑身露水,鞋上沾着泥,显然是蹲守了一整天。“郡主,周文渊今晚去了刑部大牢。”
林微婉披衣坐起,油灯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:“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戌时三刻,他换了身普通衣裳,带着那个姓孟的师爷,从刑部后门进的。守门的狱卒没拦,像是提前打点过的。”
“待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,周文渊脸色不好看,姓孟的倒是如常,怀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什么东西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周文渊去见赵铭,无非两件事——要么灭口,要么谈条件。赵铭还没开口,说明条件还没谈拢。周文渊脸色不好看,说明赵铭要价太高,或者根本不肯松口。
“春禾,刑部大牢那边,我们能安插人吗?”
春禾想了想:“有个老狱卒,姓钱,在刑部干了二十年。他儿子之前赌钱欠了债,是我帮他还的。这个人能用,但不能多使唤,容易暴露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微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,“明天你去见他,让他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把赵铭牢房里每天进出的人、送进去的东西、带出来的东西,一五一十记下来。不用多问,只看不碰。”
春禾接过银票,犹豫了一下:“郡主,赵铭那边要是真松了口,周文渊会不会狗急跳墙?”
“会。”林微婉冷笑,“他狗急跳墙,我们才有机会抓他的尾巴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砚之来书房找妹妹。他手里拿着一篇新写的策论,脸色却不太对。
“怎么了?”林微婉问。
“今天去县学,刘夫子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他坐下来,“王恕上任后,第一件事不是查赵铭的旧账,而是调了今年所有考生的底档。他一份一份看,看到我的时候,停了好久。”
林微婉眉头微挑:“他看出什么了?”
“刘夫子说,王恕看完我的底档,问了一句话——‘这个林砚之,是不是林正宏的儿子?’刘夫子说是。王恕又问——‘他那个妹妹,是不是就是上书为沈家翻案的林微婉?’刘夫子又说是。然后王恕就没再问了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王恕问这些话,不是随便问问。他是在摸底——林砚之的出身、背景、跟沈家的关系,一样一样,他都要搞清楚。
“刘夫子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王恕这个人,最恨的就是靠关系上位的人。他问我这些,不是要为难我,是要确认我不是靠妹妹的关系才走到今天的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:“那你怎么想?”
林砚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我想,既然他怕我是靠关系,那我就让他看看,我到底有没有真本事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篇策论,放在桌上:“这是我昨晚写的,论的是‘边防与屯田’。我查了北疆三年的粮草账目,算了屯田的实际收益,还引了萧将军之前打仗时的行军记录。这篇文章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林微婉接过来看了一遍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,数据详实。她看完最后一页,抬头看着哥哥:“这篇策论,可以送去给王恕看看。”
林砚之一愣:“送去给他?”
“对。不通过刘夫子,不通过任何人,直接送到都察院,请他指教。”林微婉把策论收好,“你怕他误会你是靠关系,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你的文章。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,不需要别人替他说话。”
当天下午,林砚之亲自去了都察院。
他没有递拜帖,也没有找人说情,只是把策论装在一个普通的信封里,交给门房,说了一句:“请转交王大人,江南士子林砚之求教。”
门房看了他一眼,接过信封,转身进去了。
林砚之站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门房出来说:“王大人说了,文章他会看,让你三天后来取。”
三天。
这三天里,林微婉也没闲着。春禾那边传来消息——赵铭在牢里松口了。
“钱狱卒说,昨晚周文渊又去了大牢,这次带了一个食盒。出来的时候,赵铭的脸色比上次好多了。”春禾压低声音,“钱狱卒偷偷看了一眼食盒,里面不是饭菜,是几封信。”
林微婉的眼睛亮了:“信?什么样的信?”
“用油纸包着,封了火漆。赵铭看完就烧了,灰烬倒在了马桶里。”
周文渊给赵铭送信,说明两人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。赵铭手里握着周文渊的把柄,周文渊用这些东西来换赵铭的沉默。可赵铭烧了信,那证据呢?证据去了哪里?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赵铭家被抄的时候,萧景珩搜出了一本暗账。可那本暗账里,只记了赵铭收受的贿赂,没有记他跟周文渊之间的往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赵铭还有另一本账,藏在了别的地方。
“春禾,”她转身,“让钱狱卒帮我查一件事——赵铭在牢里,有没有跟外面传递过东西?有没有人给他送过笔墨纸砚?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傍晚,消息传回来——赵铭进牢的第三天,他的家人送了一套笔墨纸砚进来,说是让他抄经悔过。狱卒检查过,没有发现问题,就放进去了。
笔墨纸砚。林微婉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。赵铭一个关在牢里的犯人,要笔墨纸砚做什么?抄经?他那种人,会抄经悔过?
除非——那套笔墨纸砚里,藏着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取出一张地图。那是刑部大牢的布局图,是苏瑾帮她弄到的。她找到赵铭的牢房位置,在附近画了一个圈。
“春禾,”她叫了一声,“明天让钱狱卒帮我看看,赵铭牢房里那套笔墨纸砚,还在不在。”
第二天中午,春禾带回了消息——笔墨纸砚不见了。赵铭说用完了,让家人带回去了。
林微婉冷笑一声。用完了?一套笔墨纸砚,三天就用完了?赵铭不是抄经,是在写信。那些信,已经通过家人的手,送出了大牢。
送到哪里去了?当然是送到了周文渊手里。
周文渊进京,不是来灭口的,是来接证据的。赵铭手里那本真正的账,已经通过那套笔墨纸砚,送到了周文渊手上。现在,证据没了。
“郡主,我们怎么办?”春禾问。
林微婉没有回答。她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摸着那支旧毛笔的裂缝。赵铭以为把证据交出去就安全了?周文渊以为拿到账本就高枕无忧了?
他们都忘了——证据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赵铭可以交出一本账,可他交不出脑子里的东西。他当了二十年官,跟周文渊打了二十年交道,周文渊的每一笔烂账、每一个把柄,他都记在心里。这些东西,比任何账本都值钱。
而周文渊拿到账本的第一件事,不是销毁,而是藏起来。为什么?因为那本账不只是赵铭的罪证,也是他自己的。他留着它,是为了以后要挟赵铭。可只要账本还在,就总有见光的一天。
“春禾,”她站起来,“去告诉苏瑾,赵铭的家人最近频繁出入刑部大牢,很可能在传递东西。让他查一查,赵铭家里还藏着什么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婉又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让钱狱卒帮我盯紧赵铭——他最近跟谁说过话,说了什么,哪怕是一个字,也要记下来。”
春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她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:赵铭、周文渊、柳家、沈家。写完了,她在赵铭和周文渊之间画了一条线,又在那条线上打了个叉。
这两个人,迟早要狗咬狗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三天后,林砚之去都察院取回了他的策论。
王恕没有见他,只让门房把文章还了回来。文章上多了几行批语,字迹端正,一丝不苟——
“引证详实,立论有据。唯‘屯田之策’一节,过于理想,未虑及边军惰怠之弊。可再深研。”
林砚之捧着文章回到家里,把批语给妹妹看。林微婉看完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王恕这个人,确实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他不是在挑毛病,是在指点你。‘未虑及边军惰怠之弊’——这是在告诉你,光有数据不够,还得懂人心。”
林砚之点点头:“那我再改一稿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你先去查一查,边军惰怠的事,有没有实证。没有实证的话,写出来就是空谈。”
林砚之一愣:“怎么查?”
“找萧景珩。”林微婉说,“他带过兵,打过仗,边军的事,他最清楚。”
当天下午,林砚之去了萧府。萧景珩正在校场练兵,听说林砚之来了,放下手里的弓,走过来。
“什么事?”
林砚之把策论递过去,说了王恕的批语。萧景珩接过来看了一遍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边军惰怠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根源在将官——有些人吃空饷,有些人喝兵血,下面的士兵饿着肚子,谁还愿意卖命?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写了一行字:“北疆三镇,历年实到兵额与账册不符,差额约两成。”
“把这个加进去。”他把纸递给林砚之,“王恕看到这个,就知道你不是在空谈。”
林砚之接过纸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。萧景珩是他的妹夫,可他们之间从来不多话。今天这番话,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,是真心在指点他。
“谢谢萧将军。”他认真行了个礼。
萧景珩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写完了,再送一份给我看看。”
林砚之回到家,连夜改了策论。他把萧景珩提供的数据加进去,又查了北疆三年的军饷发放记录,把“惰怠之弊”写成了具体的人和事。改完之后,天已经亮了。
林微婉来送早饭,看见哥哥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笔。她轻轻把笔抽出来,把粥放在桌边,又拿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。
桌上那篇策论,墨迹还没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一篇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