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之的策论改完第三稿的时候,周文渊那边也动了。
春桃从刑部大牢带回的消息不太妙——赵铭在牢里绝食了。不是真绝食,是装病。钱狱卒说他两天没碰饭菜,只喝了几口水,脸色蜡黄,躺在草席上哼哼唧唧,狱医来看过,说是“心疾”,开了几副安神的药。
“心疾?”林微婉冷笑,“他那是心病。东西交出去了,怕周文渊翻脸不认人,装病拖时间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春桃问。
“不用管他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赵铭装病,说明他跟周文渊之间还没谈拢。他手里一定还攥着什么东西,等着跟周文渊讨价还价。我们等着就行了。”
春桃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婉又叫住他,“刘夫子那边呢?周文渊有没有再找他?”
“没有。但孙掌柜昨天又去了一趟县学,给刘夫子送了一包茶叶。刘夫子收了,没多说什么。”
“茶叶?”林微婉眉头微挑,“什么茶叶?”
“龙井。说是江南来的新茶,让刘夫子尝尝。”
林微婉在屋里走了两步。周文渊是江南织造局的郎中,管着江南的丝绸生意,送龙井茶再正常不过。可问题是——现在是九月,新茶是春天采的,放了大半年的龙井,叫什么新茶?
除非,那包茶叶里藏了别的东西。
“春桃,你去查查那包茶叶。别惊动刘夫子,等他出门的时候,找机会看看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下午,春桃带回了一片茶叶——不是真的茶叶,是一片薄薄的竹纸,剪成茶叶的形状,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事急,速来平安居一叙。”
林微婉把竹纸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,字迹端正,笔力遒劲,不像刘夫子的字,也不像孙掌柜的。这字她见过——在赵铭的信上。周文渊的师爷,姓孟的那个,写的就是这种字。
“春桃,刘夫子去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他看了纸条,脸色不太好,在屋里坐了半天,没动。”
“他在犹豫。”林微婉坐下来,“他知道去了平安居就是上贼船,可不去,周文渊不会放过他。”
她想了想,提笔写了一封信,封好递给春桃:“送去给刘夫子。告诉他,去平安居,周文渊问什么答什么,不要隐瞒,也不要替我们说话。”
春桃一愣:“那不是把咱们卖了?”
“不会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刘夫子这个人,胆小怕事,你越让他隐瞒,他越容易露馅。不如让他说实话——就说林家对他还不错,但没告诉他什么机密。周文渊听了,反而会放心。”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拿着信走了。
当天晚上,刘夫子去了平安居。
春桃趴在屋顶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周文渊没有亲自出面,是他的师爷孟先生跟刘夫子谈的。问的话不多,翻来覆去就几句——林家最近在做什么?林砚之的功课怎么样?林微婉有没有跟外人来往?
刘夫子一一作答,说的都是实话。林砚之在备考,文章进步很快;林微婉很少出门,偶尔去绣坊看看账目;林家最近没什么大事,就是赵铭倒台后,家里安静了不少。
孟先生听完,点了点头,给了刘夫子一封信,让他转交给林微婉。
“什么信?”林微婉问。
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去:“刘夫子不敢私自拆开,让我直接带给您。”
林微婉拆开信,里面只有一句话:“林姑娘好手段,周某佩服。他日有暇,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但字迹跟那片竹纸上一模一样。
林微婉把信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周文渊这是在试探她。他知道刘夫子跟林家有来往,所以借刘夫子的手送这封信,看看她的反应。如果她慌了,说明心里有鬼;如果她不慌,说明也是个狠角色。
“春桃,”她站起来,“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郡主请说。”
“明天一早,让刘夫子去平安居回话,就说信已经送到了,林姑娘看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笑了笑。”
春桃一愣: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林微婉嘴角微微翘起,“周文渊想试探我,我就让他猜。猜不透的人,才最让人害怕。”
第二天,刘夫子去了平安居,把话带到了。
孟先生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:“她笑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”
刘夫子想了想:“很淡,像是什么都没想,又像是什么都想好了。”
孟先生没有再问,让刘夫子回去了。
当天夜里,春桃带回消息——平安居的灯亮了一整夜。周文渊没有出门,孟先生也没有。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半夜的话,声音太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“他们在商量对策。”林微婉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周文渊进京快十天了,赵铭的事还没搞定,又冒出一个林家。他现在一定很头疼。”
“郡主,咱们要不要再推一把?”春桃问。
“不用。”林微婉摇头,“让他头疼。头疼的人,才会犯错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天了。
“春桃,明天你去趟苏府,告诉苏瑾——周文渊手里有一本账,是赵铭这些年跟他往来的记录。这本账现在藏在平安居,让苏瑾想办法拿到手。”
春桃犹豫了一下:“苏大人那边要是问起来,证据从哪来的……”
“就说是我猜的。”林微婉转过身,“赵铭的家人送进大牢的那套笔墨纸砚,周文渊带出来的那包东西,还有他这几天闭门不出的反常举动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不是账本是什么?”
春桃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她把笔横放在桌上,旁边是周文渊那封信。两样东西并排摆着,一新一旧,一明一暗。
“周文渊,”她低声说,“你以为进京就能翻盘?错了。京城是我的地盘,你踏进来的那一刻,就已经输了。”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,手指在“周某佩服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佩服?这才刚开始呢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狗叫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微婉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可她已经不在乎了。有些东西,裂了反而更清楚。就像人心,就像局势,就像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时的冷光。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