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的动作比林微婉预想的快。
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夜里,刑部就动了手。不是查周文渊,是查平安居——理由是“窝藏逃犯”。二十几个差役半夜围了客栈,从掌柜到伙计,一个个拎出来盘问。动静不大,但阵仗不小,吓得隔壁几条巷子都不敢点灯。
春禾蹲在对面的屋顶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差役们在周文渊房间里搜了半个时辰,搬出来两只箱子、一摞账本、还有几封信。周文渊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,却没有拦,只说了一句:“我是江南织造局的郎中,你们无权动我的东西。”
带队的差役头子连眼皮都没抬:“刑部办案,管你是谁。”
箱子被抬上马车,直接拉去了都察院。周文渊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走远,手指攥得咯吱响。旁边的孟先生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,他猛地甩袖,转身回了屋。
春禾从屋顶上溜下来,一路小跑回了林府。
“搜出来了?”林微婉坐在灯下,手里还握着笔。
“搜出来了。两只箱子,一摞账本,还有信。”春禾喘着气,“差役头子我认识,是刑部的老赵,苏大人的人。东西直接拉去都察院,没经旁人的手。”
林微婉放下笔,嘴角微微翘起。苏瑾做事,果然滴水不漏。周文渊以为自己藏得深,可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京城是别人的地盘,他一个江南来的官,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“赵铭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钱狱卒说,赵铭昨晚一夜没睡,翻来覆去地翻身。今早狱卒送饭去,他抓着人家问外面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他知道周文渊出事了?”林微婉眉头微挑。
“不知道。但他猜到了。钱狱卒说,他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赵铭在等周文渊的消息,可周文渊自身难保,哪还顾得上他?这两个人,一个在牢里装病,一个在客栈里干着急,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谁也跑不了。
“春禾,明天一早你去趟苏府,告诉苏瑾——账本的事不急,先把周文渊扣住。扣得越久,赵铭越慌。赵铭一慌,就会开口。”
春禾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婉又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让钱狱卒给赵铭透个口风——就说周文渊被抓了,东西也搜出来了。不用多说,点到为止。”
春禾一愣:“这不是打草惊蛇吗?”
“就是要打草惊蛇。”林微婉冷笑,“赵铭现在最怕的是什么?是周文渊先开口。只要他以为周文渊要出卖他,他一定会抢在前面把事情抖出来。”
春禾恍然大悟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传回来了——赵铭开口了。
不是全招,是试探。他让钱狱卒带话给外面,说想见家人。苏瑾没有拦,派了两个差役跟着,让赵铭的家人进了大牢。
赵铭跟家人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赵家人出来的时候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其中一个年轻的,眼眶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当天下午,赵铭的家人又去了刑部,这次不是探监,是交东西——一个蓝布包袱,里面是一本账册,还有几封信。
账册上记的,是周文渊这些年来通过赵铭贿赂朝中官员的明细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连年月日、金额、经手人都写着。信就更直接了——周文渊亲笔写的,让赵铭帮忙在科举上“照顾”几个江南来的考生。
苏瑾拿到这些东西,连夜进宫。
皇帝看完账册,拍案而起:“周文渊好大的胆子!”当即下旨,将周文渊革职拿问,押入刑部大牢,与赵铭对质。
消息传到平安居的时候,周文渊正坐在屋里喝茶。差役闯进来,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差役已经上前按住他的肩膀,锁链哗啦一声扣上了手腕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的脸白得像纸,“我是朝廷命官,你们不能——”
“圣旨到了。”差役头子冷冷地打断他,“周文渊,革职拿问,押入刑部大牢。带走。”
周文渊被拖出去的时候,孟先生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包“茶叶”。他看了看周文渊,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,转身就从后门溜了。
春禾追了两条街,没追上。
“跑了?”林微婉问。
“跑了。”春禾低着头,“那姓孟的滑得跟泥鳅似的,专走小路,我追到柳巷口,人就不见了。”
林微婉摆摆手:“跑了就跑了吧。他一个师爷,翻不起什么浪。周文渊倒了,他没了主子,能跑到哪去?”
春禾应了一声,退到一边。
林微婉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份账册的抄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周文渊的名字后面,她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上打了个叉。这个人,完了。
她放下账册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周文渊倒了。赵铭也倒了。害你的人,又少了两个。”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,手指在“周文渊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还有最后一个。那个藏在最深处的、让所有人都替他卖命的人。那个人是谁,她现在还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个人一定在京城,一定在朝中,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“不急。”她低声说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可她不在乎了。
有些东西,裂了反而更清楚。就像人心,就像局势,就像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时的冷光。
明天,还有新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