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渊被抓的第三天,刑部大牢里热闹了起来。
不是过年,是提审。赵铭和周文渊被分开审,一个在东院,一个在西院,两边同时开堂。苏瑾亲自坐镇东院审赵铭,刑部侍郎钱明坐镇西院审周文渊。两个都是硬骨头,谁也不让谁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在院子里看春桃晒书。秋日的阳光温吞吞的,照在那摞旧书上一片暖黄。
“郡主,”春禾从角门跑进来,额头上一层细汗,“赵铭招了。”
林微婉手里的书没放下,翻了一页:“招了什么?”
“招了周文渊贿赂他的事,招了帮周文渊在科举上动手脚的事,还招了——”春禾压低了声音,“还招了周文渊背后还有人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停住了。她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着春禾:“什么人?”
“赵铭说他不确定,但他怀疑是户部的人。周文渊每次送银子,走的都是户部的路子。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,经手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,姓杜。”
“杜什么?”
“杜明礼。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把那本书递给春桃,转身往书房走。春禾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
进了书房,她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,翻到“户部”那一页。上面已经列了好几个名字,都是苏瑾之前帮她查的。杜明礼的名字在第三个,后面写着——山西人,隆庆二年进士,历任户部主事、员外郎,现任山东清吏司郎中。跟赵铭是同乡,同年进士,私交甚密。
“杜明礼,”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赵铭的同乡,同年进士,现在又是户部的郎中。周文渊从江南送来的银子,走他的账,天衣无缝。”
她拿起笔,在杜明礼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,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:查。
“春禾,让苏瑾查一查这个杜明礼。赵铭招了,杜明礼脱不了干系。但要动他,得有实证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婉又叫住他,“刘夫子那边呢?周文渊被抓了,他有没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没有。刘夫子这两天连门都没出,就窝在家里。孙掌柜去找过他一次,他没见,隔着门说了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。”
林微婉冷笑一声:“他这是怕了。周文渊倒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他现在缩在家里,是等着我们去找他。”
“那我们去找吗?”
“不去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让他等着。等得越久,他越怕。越怕,手里的东西就越值钱。”
当天下午,林砚之从县学回来,脸色不太对。他把书袋放在桌上,坐下来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林微婉问。
“王恕今天去了县学。”林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不是来查什么的,是来听课的。他坐在讲堂最后一排,听了一下午的课。下课后,他把刘夫子叫到一边,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刘夫子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他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就让我走了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王恕去县学听课,是例行公事,还是冲着刘夫子来的?赵铭招了,周文渊被抓了,刘夫子是这条线上的人,王恕不可能不知道。他去县学,很可能是在敲打刘夫子——让他自己把知道的东西交出来。
“砚之,”她站起来,“明天你不用去县学了。”
林砚之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王恕去了县学,刘夫子那边肯定要出事。你再去,容易惹麻烦。在家读书,哪儿也别去。”
林砚之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传回来了——刘夫子主动去了都察院。
不是被抓去的,是自己走去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,站在都察院门口,对守门的差役说:“我要见王大人。”
王恕见了他。两个人关在屋里谈了半个时辰。刘夫子出来的时候,包袱没了,脸色还是白的,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稳了些。
当天傍晚,春禾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——刘夫子交出了一封信。那封信是十年前的,写信的人是已故的首辅大学士李阁老。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句话:“沈家的事,到此为止,不要再查了。”
林微婉拿着那封信的抄本,手指微微发抖。
李阁老。已故的首辅大学士,当朝皇帝的恩师,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磕头的人。原来,真正压住沈家旧案的人,不是赵铭,不是周文渊,不是柳家——是李阁老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李阁老已经死了五年了,死的时候风光大葬,皇帝亲自扶棺,谥号“文正”。这样的人,她怎么翻案?怎么让他认罪?
“郡主,”春禾小心翼翼地问,“这封信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林微婉睁开眼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李阁老死了,可他还有门生、有故吏、有儿子。这些人,现在还坐在朝堂上。他们怕什么?怕这封信见光。只要信在我们手里,他们就睡不安稳。”
她把信收好,放进柜子最底层,压在那支旧毛笔旁边。
“春禾,去告诉苏瑾——这封信的事,先不要声张。让王恕也压一压,就说查到的只是赵铭和周文渊的事,李阁老那边,暂时不提。”
春禾一愣:“为什么?这不是大好的证据吗?”
“证据是好证据,可时机不对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李阁老死了五年了,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。我们现在把这封信亮出来,不是打蛇,是捅马蜂窝。那些人会狗急跳墙,到时候我们连自保都难。”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
“先动赵铭,再动周文渊,让他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。等他们放松警惕,我们再从杜明礼身上撕开口子。杜明礼倒了,李阁老的门生就会慌。一慌,就会出错。出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春禾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原来压着沈家的人,是李阁老。他死了,可他的阴魂还在。你放心,我会一个一个,把他的阴魂都送走。”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,手指在“李阁老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这个人,虽然死了,可她还有账要跟他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