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夫子交出的那封信,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。
最先坐不住的是杜明礼。
这个人,林微婉之前只在册子上见过名字——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,赵铭的同乡兼同年。周文渊送进京的银子,有一大半是经他的手走的账。赵铭倒了,周文渊被抓,他不可能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。
可他偏偏什么也没做。
没有托人求情,没有四处打点,甚至连家门都没出。每天照常去户部当值,照常批公文,照常跟同僚喝茶聊天,好像赵铭和周文渊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“这个人不简单。”苏瑾坐在林府书房里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,“刑部审了周文渊三天,他咬死了不供杜明礼。只说银子是走户部的账,至于是谁经手的,他不清楚。”
林微婉坐在对面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:“周文渊不供他,是还指望外面有人捞他。杜明礼是他最后的希望,他要是把杜明礼供出来,就真没人救他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苏瑾放下茶杯,“赵铭已经招了,周文渊也关着,这条线再往下查,就得动杜明礼。可没有实证,动不了他。”
“实证?”林微婉冷笑一声,“赵铭交出来的那本账册,上面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?三万两银子,走的户部的账,经手人写的是‘杜’字。这不算实证?”
“算,但不够。”苏瑾摇头,“杜明礼可以说那是别人冒他的名,也可以说是下面的人私自盖的章。户部的账,层层经手,真要推诿,能推得干干净净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苏瑾说得对,杜明礼是只老狐狸,做事滴水不漏。周文渊送来的银子,他经了手,但一定没留下直接的把柄。那本账册上的“杜”字,可能是他写的,也可能是他让手下人写的,查到最后,顶多推出来一个替罪羊。
“那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。”她转过身,“杜明礼在户部当了十年官,不可能一个人吃独食。他手下一定有人帮他做事,那些人,未必像他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苏瑾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查他的书吏,查他的跟班,查他府上的管事。”林微婉走回桌前,“赵铭倒台的时候,他手下的人跑的跑、散的散,该招的都招了。杜明礼的人就算现在没动,心里也一定慌。我们不用查杜明礼,查他身边的人就够了。”
苏瑾站起来,郑重地行了个礼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苏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她拿出那本册子,翻到杜明礼那一页。名字下面画着红线,旁边写着一个“查”字。她拿起笔,在那个字后面又加了一句——从他身边人入手。
写完了,她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闭眼。
杜明礼,你藏得再深,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。
三天后,春禾带回了一个消息——杜明礼府上的一个管事,最近频繁出入城南的一家赌坊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林微婉问。
“姓钱,叫钱通。是杜明礼的远房亲戚,在府上管了七八年的采买。”春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是他在赌坊的借据,一共欠了三百多两银子。赌坊的老板是山西人,跟杜明礼是同乡。”
林微婉接过借据看了一眼。三百多两,对于一个管事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杜明礼一个月才给他多少月钱?五两?十两?他拿什么还?
“他最近赢钱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春禾摇头,“输多赢少。赌坊的老板说,他这半年至少输了五百两。可他的月钱才八两,哪来这么多银子输?”
林微婉的眼睛亮了。一个管采买的管事,月钱八两,半年输了五百两,这银子从哪来?除非——他在替杜明礼办事,拿的是杜明礼的钱。
“春禾,盯紧这个钱通。他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、花了多少银子,一五一十记下来。尤其是他跟杜明礼之间的来往,一点都不能漏。”
“是。”
又过了两天,春禾带回了关键的消息——钱通昨天去了一家钱庄,存了二百两银子。那家钱庄的东家,是杜明礼的小舅子。
“存银子?”林微婉眉头微挑,“他哪来的二百两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存完银子之后,去了杜明礼府上,在后门跟一个丫鬟说了几句话。那丫鬟是杜明礼夫人身边的人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”
“包袱?”
“对。不大,像是装了几件衣裳。但钱通接过去的时候,手往下沉了一下,不像是衣裳,倒像是银子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钱通在替杜明礼转移财物。杜明礼知道赵铭和周文渊都倒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他不敢自己动手,就让钱通这个远房亲戚出面,把银子分散存在不同的钱庄里。这样就算被查,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“春禾,”她转过身,“明天你去趟苏府,告诉苏瑾——杜明礼在转移家产,经手人叫钱通,是他府上的管事。让苏瑾盯紧钱通,等他下一次转移财物的时候,当场拿住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微婉又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。让苏瑾查一查,杜明礼的小舅子开的那家钱庄,最近有没有大笔的银子进出。如果有,把记录抄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天晚上,苏瑾那边就有了回音——杜明礼的小舅子那家钱庄,最近三个月进了五千多两银子,全是现银,存钱的人用的都是假名,但经手的伙计认出了其中一个是钱通。
五千多两。林微婉冷笑一声。杜明礼一个户部的郎中,一年的俸禄才二百两,他哪来这么多银子?除非——那些银子,是周文渊从江南送来的。
“苏大人怎么说?”她问春禾。
“苏大人说,证据够了。明天一早,他就上书弹劾杜明礼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。杜明礼这个人,藏了这么久,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。他不是赵铭,赵铭在牢里装病、讨价还价,磨蹭了好几天才开口。杜明礼比他聪明,也比他狠。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毛病——太自信,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。可这世上,哪有不透风的墙?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“杜明礼,”她低声说,“你以为把银子藏起来就没事了?错了。银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钱通拿了你的银子,就会替你办事。替你办了事,就会留下把柄。有了把柄,你就跑不了。”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伸手按住,手指在“杜明礼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这个人,快了。
第二天一早,苏瑾的弹劾折子就递到了皇帝面前。折子里列了杜明礼三条罪状——收受周文渊贿赂、替赵铭遮掩贪腐、利用职权转移家产。每一条都有实证,包括钱通的借据、钱庄的存银记录、还有赵铭那本账册上的“杜”字笔迹比对。
皇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半晌,只说了一个字:“查。”
当天下午,刑部的人就去了杜明礼府上。杜明礼正在书房里看书,见差役闯进来,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脸色很平静,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“杜大人,”差役头子拱手,“奉旨查案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杜明礼点了点头,跟着差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。书架上整整齐齐,桌上还摊着没批完的公文。一切都跟他每天下班时一样,只是他再也回不来了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在绣那幅兰花。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绣。
“杜明礼被抓了?”她问。
“抓了。”春禾站在门口,“刑部的人去的时候,他正在看书。走的时候很平静,没吵没闹。”
林微婉点点头,咬断丝线。绣帕上的兰花已经绣完了,花瓣半开,像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“赵铭招了,周文渊抓了,杜明礼也倒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这条线,总算清了。”
她把绣帕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册子,翻到杜明礼那一页。名字下面的红线还在,旁边的“查”字已经写完了。她拿起笔,在那个字后面又加了一句——已抓。
写完了,她合上册子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。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,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之后的片刻安宁。
赵铭倒了,周文渊抓了,杜明礼也完了。可她知道,真正的那条大鱼,还在水底沉着。李阁老虽然死了,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朝堂上坐着。那些人,才是真正的对手。
她睁开眼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“不急。”她低声说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