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明礼被抓的第二天,他手下那个管事钱通就跑了。
春禾追到城门口,人已经出了城,往南去了。他站在城门楼下,看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土,狠狠骂了一句,转身往回走。
“跑了就跑了吧。”林微婉坐在书房里,手里翻着杜明礼案的卷宗抄本,“一个管事的,知道的不多。他跑不跑,对案子影响不大。”
春禾低着头:“是我疏忽了,应该提前盯死的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林微婉放下卷宗,“杜明礼被抓,他手下的人肯定要跑。你一个人,盯不住那么多。让苏瑾发个海捕文书就行了,跑不远的。”
春禾应了一声,退到一边。
林微婉重新拿起卷宗,一页一页地翻。杜明礼的案子,比赵铭的简单——证据确凿,人赃并获,没什么好审的。可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卷宗的末尾,附了一份杜明礼的口供。口供里,他供出了几个跟他有来往的官员,都是户部的,品级不高,平时替他跑跑腿、盖盖章。可最后一个人的名字,让林微婉皱起了眉头。
“礼部侍郎孙正茂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,抬起头看着春禾:“孙正茂是什么人?”
春禾想了想:“好像是李阁老的学生。李阁老在世的时候,对他很器重。后来李阁老死了,他去了礼部,当了侍郎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李阁老的门生。杜明礼供出了李阁老的门生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杜明礼这条线,不只连着赵铭和周文渊,还连着李阁老的人。
“春禾,去告诉苏瑾,杜明礼的口供先不要往外传。尤其是孙正茂这个名字,压一压。”
春禾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孙正茂不是杜明礼的同伙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他是李阁老的人。杜明礼供出他,不是想立功,是想拉人垫背。他知道自己完了,所以要把水搅浑。孙正茂要是被牵连进来,李阁老的门生故吏就会人人自危。到时候,就不是查一个杜明礼的事了。”
春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字:孙正茂。
写完了,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。这个人,她听说过。李阁老活着的时候,他是李阁老最得意的门生,年纪轻轻就当了侍郎,朝中的人都说他前途无量。李阁老死了,他靠着李阁老的余荫,稳稳当当地在礼部待了五年。不升不降,不前不后,像一颗钉子,钉在朝堂上。
这颗钉子,轻易拔不得。
可杜明礼已经把他供出来了。口供在刑部,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一世。迟早有一天,会有人看到这个名字。与其等别人动手,不如自己先动手。
她拿起笔,在孙正茂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又写了一个字:查。
查什么?不是查他跟杜明礼有没有来往,是查他跟李阁老的关系。李阁老死了五年了,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,可这些人现在都在做什么?谁升了官?谁被贬了?谁还在替李阁老做事?这些,她都要搞清楚。
“春桃,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桃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郡主?”
“去把刘夫子上次交出来的那封信拿来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柜子前。她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,解开麻绳,把信递过来。
林微婉接过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李阁老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很规矩,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表面上看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沈家的事,到此为止,不要再查了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闭上眼睛。三秒后,李阁老写字时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——
“沈怀山必须死。他手里那本账,要是见了光,朝中至少有一半人得掉脑袋。柳家、赵铭、周文渊,都是棋子。棋子可以丢,棋局不能输。”
林微婉睁开眼,手指微微收紧。李阁老说的那本账,沈怀山手里的账,到底是什么账?能让朝中一半人掉脑袋的账,一定不是普通的账。是银子?是田产?还是见不得光的交易?
她放下信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查沈怀山旧案,重点查他手里有什么账。
写完了,她靠在椅背上,闭眼想了很久。沈怀山是她母亲的父亲,她的外祖父。当年沈家被抄,罪名是“通敌叛国”,可真正的原因,是沈怀山手里有一本账。那本账记了什么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本账一定还在。李阁老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的东西,一定藏在某个她想不到的地方。
她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。柜子最底层,放着她母亲留下的那个旧木匣。她打开木匣,里面是一支旧毛笔、半张田契、一封没写完的信。她拿起那封信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信写得很短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——
“川字为记,见者即我沈家旧人。可托大事,不可轻信。柳氏已与川中人勾结,欲灭我沈家满门。若见此信,速往南走,莫回头……”
信写到这里就断了。后面的半页被烧掉了,只剩一片焦黑的边缘。可林微婉总觉得,这封信没写完的部分,一定提到了那本账。
她放下信,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手里慢慢转着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道细细的伤疤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你留给我的,不只是一支笔。你一定还留了别的东西,只是我没找到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可她不在乎了。有些东西,裂了反而更清楚。就像人心,就像局势,就像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之后的片刻安宁。
赵铭倒了,周文渊抓了,杜明礼也完了。可她知道,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沉着。李阁老虽然死了,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朝堂上坐着。孙正茂只是其中之一,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,在暗处盯着她。
“不急。”她低声说,“一个一个来。”
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页哗哗响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,沉沉睡去。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,天色开始发白。新的一天,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