魅色酒吧里,灯光调得恰到好处,不暗不淡,刚好落在陈砚辞的身上,将他整个人的落寞与低沉无限放大。周围人声嘈杂,音乐震耳,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,舞池中央人影晃动,欢声笑语不断,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陈砚辞无关。他坐在包房里,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与压抑。
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,脊背没有弯曲,却没有半分在公司会议室里的杀伐果断,没有面对部门负责人时的冷硬凌厉,更没有处理商业决策时的沉稳果决,只剩下被心事压垮的疲惫,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孤塔,看似挺立,实则早已摇摇欲坠。
赵嘉禾坐在他身侧的位置,一言不发地陪着他,目光始终落在陈砚辞身上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地上已经横七竖八散落着数不清的空酒瓶,有威士忌的瓶身,有白兰地的瓶身,还有各种调酒用的空罐,酒瓶与酒瓶之间相互碰撞,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,每一只空瓶都代表着陈砚辞已经喝下的酒量,代表着他此刻心底无法排解的痛苦与悔恨,代表着他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惩罚。
赵嘉禾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陈砚辞一杯接一杯不停往嘴里灌酒的模样,心里又急又气又心疼,情绪翻涌得比酒吧里的音乐还要剧烈。他从最开始的轻声劝说,变成后来的沉默陪伴,再到现在的忍无可忍,每一分情绪都源于对朋友的担忧。
他知道陈砚辞心里难受,知道他被夏阮柠那五封写满心意的信狠狠刺痛,知道他得知真相后被愧疚与悔恨包裹,知道他后知后觉的喜欢与迟到的愧疚快要把自己逼疯,可再难受,也不能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,不能这样一杯接一杯不要命地喝,不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弥补早已造成的过错。
陈砚辞的动作机械而麻木,拿起酒杯,仰头喝下,空了再倒,倒满再喝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没有丝毫停歇,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,却又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绝望。仿佛喝酒不是一种消遣,不是一种放松,而是一种最直接的惩罚,是他对自己愚蠢与迟钝的惩罚,是他对自己错过三年心意的惩罚,是他对自己让夏阮柠独自承受委屈的惩罚,是他对自己将那份珍贵心意弃之不顾的惩罚。
他喝酒从不上脸,这是他天生的特质,也是这两年在商场无数应酬里硬生生练出来的本事。无论喝多少酒,无论喝下多少高度烈酒,他的脸上永远不会泛起红晕,永远保持着冷静的苍白,永远看不出半分醉态,这一点让他在商场上占尽优势,却在今晚,让他的痛苦显得更加隐忍,更加戳心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酒灼烧着,从喉咙到心口,每一寸都火辣辣地疼,疼得厉害,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,远不及想起夏阮柠那些文字时的窒息感。
赵嘉禾终于看不下去了,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带着压抑已久的火气,伸手一把夺过陈砚辞刚刚端起来、正要送到嘴边的酒杯。酒杯被他狠狠攥在手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骨节凸起,可见他心里的焦急。他压低声音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对着陈砚辞低吼,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:“陈砚辞,你差不多行了!喝这么多,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?早知道你会变成这副样子,早知道你会这样折磨自己,我当初就算是打死,也不会把夏阮柠喜欢你的事情告诉你,不会把那些藏了两年的真相说出来!”他是真的后悔了,后悔自己一时嘴快说出了秘密,后悔让自己最好的朋友陷入这样无边的痛苦里,可话已出口,真相已经揭开,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。
陈砚辞被夺走酒杯后,没有生气,没有反驳,没有丝毫情绪波动,只是缓缓抬起头,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睨了赵嘉禾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责怪,没有不甘,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,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,像是被全世界抛弃后的绝望,像是所有情绪都被抽干后的麻木,看得赵嘉禾心里一紧,刚刚升起的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收回目光,视线重新落回吧台上的酒瓶,伸手重新拿起放在吧台上的酒瓶,指尖微微颤抖,却还是稳稳地打开瓶盖,将瓶口对准酒杯,稳稳地给自己倒满一杯酒。动作依旧平稳,依旧熟练,看不出半分醉态,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,暴露了他强装的镇定下的翻江倒海。
倒满酒后,他没有自己喝,而是轻轻将酒杯推到赵嘉禾面前,动作缓慢而轻柔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,带着浓重的酒气与深入骨髓的疲惫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嘉禾,陪我喝点吧,就陪我喝一会儿,就好。”他没有要求,没有强求,只是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着,这样的陈砚辞,是赵嘉禾从未见过的,褪去了所有光环,褪去了所有强势,只剩下一个被愧疚压垮的普通人,只剩下对陪伴的微弱渴求。
赵嘉禾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火气瞬间彻底消散,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心疼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劝说都没有用,任何大道理都听不进去,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。陈砚辞现在只想喝酒,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,只想暂时忘掉那些让他痛苦到窒息的回忆,忘掉夏阮柠小心翼翼的喜欢,忘掉自己多年的视而不见,忘掉那些迟来两年的真相,忘掉那个被他伤透了心、独自默默承受一切的女孩子。
他长长叹了一口气,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情绪,有无奈,有心疼,有惋惜,有担忧,他没有再拒绝,伸手接过陈砚辞推过来的酒杯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,也触碰到了陈砚辞藏在酒杯里的痛苦。两只酒杯在吧台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而单薄的声响,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。
陈砚辞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,喉咙滚动,没有丝毫停顿,没有丝毫犹豫,烈酒滑过喉咙,带来火辣辣的痛感,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样,放下空酒杯,再次拿起酒瓶准备倒酒,动作没有半分迟疑。
赵嘉禾看着他一口饮尽的模样,也跟着将杯里的酒喝干净,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微微皱眉,喉咙里传来灼烧感,可他没有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着陈砚辞。他知道,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,让这个一向冷静自持、从不外露情绪的男人,有一个可以发泄痛苦的地方,有一个不用强装坚强的角落,不用再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陈总,不用再扛着所有压力与期待,只做一个可以肆意放纵、肆意难过的陈砚辞。
陈砚辞倒满两杯酒,再次推给赵嘉禾一杯,自己端起一杯,指尖紧紧攥着杯壁,指节泛白,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,久到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批又一批,他才缓缓开口。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像是在问赵嘉禾,又像是在问自己,每一个字都带着惶恐与不安,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卑微:“嘉禾,你说,我现在要是告诉她,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对她有过不一样的感觉,我其实早就动过心,只是我自己太蠢,太迟钝,一直没有意识到,一直没有明白自己的心意,一直把她的好当成朋友的照顾,一直忽略了她眼底的温柔,你说她会信我吗?你说她经历了这么多失望,经历了这么多委屈,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?还愿意再看我一眼吗?还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?”
这句话问出口,陈砚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那是期待,是惶恐,是不安,是不确定,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卑微,是高高在上的陈总从未有过的姿态。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,酒杯里的酒轻轻晃动,溅出几滴,落在吧台上面,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是他此刻无法控制的情绪。他在等待一个答案,一个能将他从痛苦深渊里拉出来的答案,哪怕这个答案可能会让他更加绝望,他也想要知道。
赵嘉禾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一酸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他是最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的人,他知道夏阮柠喜欢了陈砚辞三年,从高一到高三,从青涩懵懂到毕业离别,她默默承受了三年,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,看着他忽略自己的心意,看着他将自己的付出视若无睹,最后失望到断绝所有联系,连朋友都不肯再做。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,那些深夜里的难过,那些强装笑脸的祝福,那些忍痛割爱的决绝,不是一句“没意识到”就能轻易抹平的,不是一句“我也动心了”就能弥补的。
可他看着陈砚辞眼底的绝望,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,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又不忍心说出太伤人的话,只能沉默着,陪着他一起陷入无尽的煎熬,一起承受这份迟来的痛苦。
“你先别喝了。”赵嘉禾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,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真切的担忧,带着对朋友的关心,没有了之前的火气,只剩下满满的心疼,“再喝下去,真的要出事了。你的身体本来就因为这两年忙公司的事熬得不好,再这么喝,胃会废的,身体会垮的。到时候你醉倒在这里,出了什么意外,还要我来给你收尸,还要我来处理烂摊子。你和夏阮柠现在唯一的联系,不就是咱们高中那个同学群吗?那是你们唯一的纽带,唯一能找到她的途径。你先别沉浸在酒里,别用酒精麻痹自己,先在群里找找她的消息,问问她的近况,哪怕只是说一句问候,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冷漠的回应,也比你在这里一杯接一杯地糟蹋自己强,也比你在这里自我折磨有用。”
陈砚辞的动作猛地一顿,握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,酒杯里的液体因为他的停顿而轻轻晃动,溅出更多酒珠,落在吧台上面,晕开一大片湿痕。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看着手背上溅到的酒珠,看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颜色,眼底的空洞越来越浓,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与悔恨,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,让他喘不过气。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夏阮柠的样子,闪过她安静的笑容,闪过她欲言又止的模样,闪过她毕业时失落的眼神,闪过她信里那些卑微又温柔的文字,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子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反复搅动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对啊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,带着化不开的痛苦,带着深入骨髓的愧疚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,“我这样伤她,我这样忽略她,我这样把她亲手送的礼物丢在角落两年不闻不问,我这样看着她难过却毫无察觉,我这样让她在失望里一点点放弃,她都已经和我断了所有联系,拉黑了所有方式,连朋友都不愿意再当了,连一面都不肯再见了。她这几年,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吧,肯定一个人偷偷哭了很多次吧,肯定无数次在夜里难过到睡不着吧,肯定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舍不得吧,肯定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下却又做不到吧……”
他越说,声音越低,越说,心越疼,越说,愧疚越重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攥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,越收越用力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疼得他浑身僵硬,疼得他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。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,那些夏阮柠默默付出的瞬间,那些她强装笑脸祝福他的画面,那些她独自承受误解的时刻,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,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播放,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他,让他无处可逃,让他只能直面自己的愚蠢与过错。
说着,他猛地抬手,将手里的酒杯狠狠往吧台桌面上一放。力道不轻不重,却刚好让酒杯边缘狠狠撞在坚硬的桌角,那是吧台最硬的位置,只听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整个玻璃杯瞬间碎裂开来,玻璃碎片四处飞溅,散落在吧台和地面上,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有几片碎片直接划在了陈砚辞摊开的手心上,划破了皮肤,刺破了血肉,尖锐的痛感瞬间传来,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,没有皱眉,没有缩手,没有任何反应。鲜红的血液立刻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流淌,一滴一滴,落在吧台上面,落在碎裂的玻璃上,落在他敞开的衬衫领口,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色,像极了夏阮柠那些被辜负的心意,像极了那些无人知晓的眼泪。
可陈砚辞却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一样,依旧保持着放手的姿势,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些碎裂的玻璃片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、又极度绝望的自嘲笑意,这抹笑容比哭还要难看,比沉默还要让人心疼:“呵……我都做了些什么蠢事,我踏马自己真该死啊”
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浓重的哭腔,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眼泪,将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,将所有痛苦都咽进肚子里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深入骨髓的悔恨,带着无法弥补的过错,带着对自己最深的厌恶。
他恨自己的迟钝,恨自己的忽略,恨自己的愚蠢,恨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子,恨自己让那份纯粹的喜欢落得如此下场。
赵嘉禾见状,脸色瞬间变了,从担忧变成惊慌,他猛地伸手想去抓住他的手,想查看他的伤口,想找东西给他包扎止血,怕伤口感染,怕他因为失血过多出事。可陈砚辞却先一步猛地抽回了手,撑着吧台的边缘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动作急促而慌乱,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晃动,像是随时都会一头栽倒在地,像是随时都会失去力气。敞开的衬衫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扬起,露出的锁骨上沾着酒渍与血迹,狼狈到了极点,与平日里那个光鲜亮丽、沉稳凌厉的陈总判若两人。
他平日里撑起来的所有气场,所有骄傲,所有强大,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个被悔恨与痛苦击垮的普通人,只剩下一个想要逃离痛苦的可怜人。
“我出去……透透气……”陈砚辞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浓重的醉意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,他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更加清醒的地方,想要逃离那些不断涌上心头的回忆,想要暂时躲开这份让他窒息的愧疚。
不等赵嘉禾上前拉住他,他已经转过身,迈着不稳的步伐,朝着酒吧门口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脚下像是踩着棉花,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,每走一步都要依靠身体的本能维持平衡,可他却固执地往前走,不肯停下,不肯回头,不肯接受帮助,仿佛要逃离这个让他更加痛苦的地方,仿佛只要走出去,就能忘掉所有过错,就能忘掉那个被他伤害的女孩子。
赵嘉禾心里一紧,再也顾不上满地的酒瓶和碎裂的杯子,再也顾不上吧台还未结账的消费,再也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,连忙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陈砚辞摇晃的胳膊,用力撑住他的身体,不让他摔倒,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担忧:“你醉了,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一个人走,外面天黑风大,你一个人出去会出事的,我送你回去,我送你回家,你别逞强,别硬撑。”
陈砚辞没有挣扎,没有拒绝,只是顺从地靠在赵嘉禾的身上,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前走。他的脑袋微微低垂,呼吸间全是浓重的酒气,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让人心里发闷,让人忍不住心疼。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,声音模糊不清,断断续续,只有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,那些话语全是对夏阮柠的愧疚,全是对自己的责备,全是迟来的心意,全是无法弥补的后悔。
“阮柠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我也动心了……我只是没发现……”
“你别不理我……”
他喝酒从来不上脸,这是他天生的优势,也是这两年在无数商场应酬里硬生生练出来的酒量。无论喝多少烈酒,无论灌下多少杯酒,他的脸上永远不会泛起半分红晕,永远保持着冷静的苍白,外人永远看不出他的醉态,永远觉得他清醒克制。可很明显,这一晚,他是真的醉了。不是身体上的醉酒,不是意识上的模糊,是心底的沉沦,是情绪的崩溃,是理智的崩塌。酒精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,翻出了他所有压抑的情绪,那些后知后觉的喜欢,那些迟到多年的愧疚,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,那些撕心裂肺的悔恨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将他整个人淹没,让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冷漠强大的外壳,让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做一回脆弱的自己。
酒吧门口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吹散了些许萦绕在他周身的酒气,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痛苦与迷茫,吹不散他心底的愧疚与悔恨。
路灯的光线昏黄,将他摇晃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落寞又孤单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,找不到回家的路,找不到弥补的方向,只能在无尽的黑暗里,承受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