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,二年,春。
四川,保宁府,苍溪县。
嘉陵江畔,有座小镇,名唤“万口镇”。镇子依山傍水,街巷纵横,赶场天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可这镇子有桩怪事——镇上的人,没有自己的主意。
不是不会拿主意,是不敢拿。买什么布,看邻家买什么;盖什么房,看邻家盖什么;孩子读什么书,看邻家孩子读什么;甚至家里吃什么菜,都要看邻家今天买了什么菜。仿佛没了别人的眼睛,自己就不知道怎么活了。
镇子中央,有座大庙,名唤“众神庙”。
庙极宏伟,五进院落,正殿高耸,比县城的文庙还气派。庙里供着一尊神像,是个无面人——没有五官,脸上光秃秃一片白。他穿着一身百衲衣,衣裳上缝满了碎布,每一块布上写着一个名字。那些名字密密麻麻,从头到脚,少说有几千个。
神像前面,摆着个巨大的木桶,桶里插满了竹签。每根竹签上写着一件事——“春耕用哪种谷种”“秋收何时开镰”“嫁女要多少聘礼”“丧事请哪家道士”。镇上的人遇上事,就来庙里抽签。抽到什么,就做什么。
没人质疑,没人犹豫,没人例外。
守庙的是个老头,姓白,七十多岁,驼着背,走路颤颤巍巍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每天坐在庙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他们抽签、照办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这一年春天,万口镇来了个年轻人。
这人二十五六岁,姓傅,名书言,是成都高等师范学堂的毕业生。他受一位先生之托,来苍溪县调查民间风俗,听说万口镇有座古怪的庙,便专程来考察。
他进镇子时,正是赶场天。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可他走了半条街,就觉出不对了——太齐了。
不是整齐的齐,是齐一的齐。街上摆摊的,卖的都是一样的东西;来来往往的人,穿的都是差不多的衣裳;连打招呼的话,都是千篇一律的“吃了吗”“吃了吗”。像是所有人都在照着同一个模子活。
他在街边找了个面摊坐下,要了碗面。面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手脚麻利,可眼神发直,像是没睡醒。
“老板,”傅书言问,“这镇上的人,怎么都穿差不多的衣裳?”
老板头也不抬:“大伙都这么穿。”
“那大伙为什么这么穿?”
老板愣了一下,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庙里抽的签。”
“抽签?”
老板指了指镇子中央的方向:“众神庙。抽到什么穿什么,抽到什么卖什么,抽到什么吃什么。大伙都一样,没毛病。”
傅书言心里一动。他吃完面,付了钱,直奔镇子中央。
众神庙比他想得还大。正殿里那尊无面神像,让他心里发毛——那张空白的脸,像是一个黑洞,要把什么都吸进去。
白老头坐在门口,见他来了,抬起眼皮看了看。
“外地人?”
“是。成都来的。”
白老头点点头,没再多问,继续闭目养神。
傅书言在庙里转了一圈,看了那些竹签,看了那件缝满名字的百衲衣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他回到门口,蹲在白老头身边。
“白伯,这众神,是怎么来的?”
白老头睁开眼,看了他半天,缓缓开口。
八十年前,万口镇不叫万口镇,叫“独耳镇”。镇上有个年轻人,姓何,叫何独鸣。何独鸣是镇上最聪明的人,读过书,见过世面,走过很多地方。他回到镇子后,发现镇里人愚昧、落后、死气沉沉,便想改变他们。
他教他们新式农具,没人用;他教他们识字读书,没人学;他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,没人信。他们说:“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,你凭什么让我们改?”
何独鸣不服。他跟所有人争,跟所有人辩,跟所有人讲道理。可他越争,别人越烦;他越辩,别人越躲。最后,全镇的人都不理他了。
他走在街上,没人跟他打招呼;他去串门,人家关门;他开口说话,人家扭头就走。他被所有人孤立了。
何独鸣受不了。他是最聪明的人,可聪明有什么用?聪明让他成了异类,让他被所有人抛弃。他跪在镇子中央,对着天说:“我不要聪明了。我不要跟别人不一样了。我要跟所有人一样。一样就没人嫌弃我了,一样就没人孤立我了。”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个声音问他:“你真想跟所有人一样?”
他说:“想。”
那声音说:“那我给你一样东西。你穿上它,就再也不会跟别人不一样了。”
第二天醒来,何独鸣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裳。衣裳上缝满了碎布,每块布上写着一个名字。他穿上那件衣裳,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——他是所有人,所有人也是他。
他走到街上,人们看见他,不再躲了。因为那件衣裳上的名字,有他们每一个人的。他们觉得,何独鸣就是他们,他们就是何独鸣。
何独鸣笑了。他终于不被孤立了。可他也不再是自己了。
他在镇子中央盖了一座庙,供上自己的像。他不要脸了——因为脸是个人的,他不要个人,他要众人。从那以后,独耳镇改名万口镇。万口,一万张嘴,说一样的话。
故事讲完了。
傅书言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……那些竹签呢?”
白老头说:“是何独鸣立的规矩。他说,大家一样,就不会吵架。一样吃什么,一样穿什么,一样做什么。谁也不比谁强,谁也不比谁弱。多好。”
“可这样……人不就成了木偶?”
白老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木偶?木偶有什么不好?木偶不吵架,木偶不打架,木偶不嫉妒,木偶不怨恨。木偶多省心。”
傅书言说不出话。
他在万口镇住了下来。他挨家挨户走访,跟镇上的人聊天。他发现,这些人不是傻子,不是没脑子。他们只是怕——怕跟别人不一样。不一样,就会像何独鸣那样,被孤立,被抛弃,被所有人当成异类。他们宁可不要自己,也要那份安全。
有个年轻人,姓何,是何独鸣的后人。他私下里跟傅书言说:“傅先生,我知道这样不对。可我不敢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改了,别人不改。我就是异类。异类在这镇上,活不下去。”
傅书言看着他,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可独醒的人,在这镇上,不是英雄,是疯子。
他去找白老头。
“白伯,您在这庙里守了多少年?”
“六十年。”
“六十年,您就没想过,让这镇子变一变?”
白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可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白老头指了指那尊无面神像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要脸吗?”
傅书言摇头。
“因为他把脸,分给了所有人。镇上每个人的脸,都是他给的。你要是拿走他的脸,镇上的人就都没脸了。没脸的人,怎么活?”
傅书言站在神像前,看着那张空白的面孔,忽然觉得不寒而栗。他明白了——这尊神不是别的,是所有人的从众之心。他们把自己的主意、自己的判断、自己的脸,都交给了这尊神。神替他们想,替他们做,替他们活。他们只要跟着走就行,不用操心,不用负责,不用承担任何风险。
可代价呢?
代价就是,他们再也不是人了。
傅书言在万口镇住了两个月,写了厚厚一本调查报告。他把何独鸣的故事、镇上的规矩、人们的心态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临走那天,他去众神庙辞行。
白老头还在门口坐着,见他来了,也不起身。
“要走了?”
“走了。报告写完了。”
白老头点点头,忽然问:“你觉得,这镇子,还能变吗?”
傅书言想了想,说:“能。除非有人敢当异类。”
白老头笑了:“那这个人,是你吗?”
傅书言沉默了。他想起何独鸣的遭遇,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“我不敢改”,想起镇上人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“你跟我们不一样”的眼神。他知道,他也不敢。他可以在报告里写,可以在文章里批判,可让他站在这镇子里,跟所有人作对,他没这个胆。
他走出庙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尊无面神像站在大殿里,身上那件缝满名字的百衲衣,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他忽然觉得,那件衣裳上的名字,好像多了几个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,又没了。
回到成都后,傅书言把调查报告交给先生。先生看后,沉默了很久,说:“这不仅仅是万口镇的事。这是所有人的事。”
傅书言明白先生的意思。万口镇的人抽签过日子,城里的人不也抽签吗?抽“流行”的签,抽“时尚”的签,抽“潮流”的签。抽到什么,就穿什么,吃什么,说什么,想什么。谁跟别人不一样,谁就是异类。谁就是疯子。谁就是何独鸣。
他想起那尊无面神像,想起那张空白的脸。他忽然觉得,那张脸,不是何独鸣的,是所有人的。每个人都把脸交出去了,每个人都成了无脸人。他们以为自己是众人中的一员,安全了,踏实了。可他们忘了——众人没有脸,众人也不需要脸。众人只需要你听话,只需要你跟别人一样,只需要你放弃自己,成为它的一部分。
傅书言后来成了一名教师。他教学生读书,教学生思考,教学生不要盲从。可他发现,这件事太难了。学生们想要的是标准答案,不是思考。标准答案安全,标准答案省事,标准答案不会错。他们宁可不要自己的脑子,也要那份安全。
他有时候会想起万口镇,想起那些抽签过日子的人。他分不清,是那些人可怜,还是自己可怜。
又过了很多年,傅书言老了。他退休后,回了一趟万口镇。
镇子变了。通了公路,盖了新楼,街上卖的东西也多了。可他去众神庙看时,发现庙还在,香火还旺。那尊无面神像还在,身上的百衲衣换了一件新的,名字更多了。那个木桶还在,竹签也换了一批,写着新的事——“买什么车”“装什么修”“孩子上什么补习班”。
白老头早死了,换了新的守庙人,是个中年人,戴眼镜,看上去挺斯文。
“您还信这个?”傅书言问。
守庙人笑笑:“不是信不信的事。是大家都来抽,你不来,就显得另类。”
傅书言站在庙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他们抽签、照办、抽签、照办。他忽然想起何独鸣,想起那个跪在镇子中央、发誓要跟所有人一样的年轻人。
他想,何独鸣其实没有疯。他只是太聪明了。聪明到看透了一件事——在这世上,跟别人不一样,是最苦的事。所以他把脸交出去,把脑子交出去,把自己交出去。他以为这样就不苦了。可他不知道,没了自己,比苦更苦。
傅书言转身走了。走出镇子,走上大路。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一个人走着,没有人陪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他忽然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是自己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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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谱诠释:
神祇: 众神(从众司)
出处: 民国二年四川保宁府苍溪县万口镇众神庙遗址。今庙已毁,无面神像残件及竹签若干藏于苍溪县文管所。
本相: 本为独耳镇青年何独鸣,因聪慧过人、特立独行而被全镇孤立,遂发誓放弃自我、与众人同。其从众之心凝聚成神,寄身于自己所建之庙,以抽签代决断,以众人代己心,驱使世代镇民盲从跟风、不敢越雷池一步。凡入此镇者,皆被种下从众之心,终生不得自主。
理念: 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穷,不是病,是跟别人不一样。不一样,就被孤立;不一样,就被抛弃;不一样,就是异类。所以宁可不要脑子,不要脸,不要自己,也要跟别人一样。可跟别人一样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是众人,是多数,是那个永远不会错的东西。可众人真的不会错吗?众人错的时候,你跟着错,错就不是你的错了吗?众神不是来害人的,是来让人看看——你把自己交出去的那一刻,你就不再是人了。你是木偶,是符号,是竹签上的一行字。可那行字,谁还记得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