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03号向陈凡发来邀请，三天后，联盟高层会与他直接面谈。之后，他可以根据谈的结果，决定要不要加入这个组织。现在，03号表示不能再透露更多情报。陈凡表示理解，并同意三天后在虚拟世界面谈。

回到现实世界，又过了两天。

直升机陆续飞走了。苏晓似乎好了一点，偶尔开口喊陈凡的名字，从精神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渐渐恢复过来。陈凡去附近的县城买了两件普通的衣服，给两人换上。然后，他把从实验室带出来的所有东西——背包、药品、纱布、厨师服和护士服——全部堆在一起，一把火烧了。一点证据都没留。

当天下午，他和苏晓搭上大巴，从安通县城回到了临海市。

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，陈母本来正在魂不守舍的翻看陈凡发给他的消息，听见开锁声，赶紧跑过来开门。她看见两人进来，抹着眼泪：“你们俩可算回来了！爬的什么山啊，怎么还迷路了？电话也打不通，我都快急死了。”

两人进屋，陈母的目光落在苏晓的右手上。那只手缠着绷带，纱布从手腕一直包到指根，被袖子遮了大半，但还是能看出来。

“苏晓这手怎么了？”陈母皱起眉。

苏晓摇了摇头，一个字也没说。她低着头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陈凡接过话头：“妈，我们爬山的时候摔了一跤，苏晓受了点伤。没事，养养就好。”

他说完，拉着苏晓进了卧室，关上门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帘拉着，光线暗沉沉的，像隔着一层雾。苏晓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缠着绷带的右手微微发颤。陈凡站在她面前，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，然后蹲下来，和她平视。

“苏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。“我们熬过来了。”

苏晓没动。

“那些折磨我们的人，他们罪有应得。”陈凡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们手上沾了血，但我知道我们无罪。你说是吗？”

苏晓的眼眶红了。泪水无声地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：“可我的脑子里……现在都是血。”

陈凡没有动。

“都是红色。”她抬起手，捂着自己的额头。“红色应该是喜庆的颜色……可我现在最害怕看到红色。我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冷，会觉得窒息，会觉得自己像……像屠杀者一样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像在对自己说。

“不是像。”她突然抬起头，眼泪糊了满脸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“我就是。我杀了那么多人……男的女的，年老的年轻的……就像杀鸡一样。”

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。

“可我连鸡都没杀过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整个人倒在床上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没有声音，只有颤抖。

陈凡蹲在那里，看着她。

他知道，人对他人和人对自己的慈悲心的占比，都是不一样的。说到底，他对自己更仁慈。他可以接受，我杀了人，是因为你们要我死，所以我杀你们，我没有负罪感。但在苏晓这里，她对自己太严苛了。即便你们伤害了我，我杀了你们，我也是不容原谅的。她不懂得，什么时候该宽恕自己。

他站起身坐在床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想起两人的原生家庭。他对母亲是疏离且冷漠的。他的母亲是属于那种斩不断、但又不那么值得的人，所以一旦被他认定不值得，即便是母亲这种人类血缘里最深刻的关系，他也能斩断与割舍。那么，杀几个仇人，仿佛也不难接受。

但苏晓不是这样。

她是在婆婆和父亲的压迫中长大的。她从未真正有标准地衡量过世人。父亲、婆婆、陈母，那些压迫她的人，她从来没有勇气去脱离、去反击。或许是她不够勇敢。不够勇敢对伤害她的人举起屠刀。甚至她从未想过，从未有过这样的处世观。所以才会在噩梦里无法挣脱。

陈凡叹了一口气，给她盖上被子。

苏晓没有问他那些人是谁、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。她的脑子还处在混乱状态，完全没有能力思考前因后果。陈凡也很累了。他关了灯，走到客厅，在沙发上躺下。

客厅里有窗子外面的光透进来。他睁着眼睛，抬起手观察着，并没有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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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大早，到了与华夏能力者联盟高层面谈的时间。

陈凡戴上VR眼镜，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虚拟世界。他又一次来到了那个木门前。今天接待他的不是03号。

一个很高的年轻男人站在门边，体格魁梧，肩膀宽得像能扛住半堵墙，但脸却是娃娃脸，看起来有点不搭。他咧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03号接任务去了，我替她班。走吧，他们等着呢。”

陈凡跟着他穿过走廊，推开尽头的门。会客厅不大，一张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。三个人坐在对面，见他进来，都抬起头。

中间那位明显是主事人。五十岁左右，微胖，圆脸，眉眼舒展，嘴角带着笑意，看着像个和气的邻家大叔。他站起来，伸出手：“林守一，燕京区负责人。”

陈凡握了握他的手。掌心厚实，力道不重不轻。

左边那位年轻一些，三十五六岁的样子，长脸，五官寡淡，嘴角往下撇着，像谁欠了他钱。他没有站起来，只是微微点了下头：“姚殷，临海区负责人。”

右边是一位女性。四十出头，保养得很好，皮肤白净，头发挽成一个低髻，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干净利落。她朝陈凡笑了笑：“封洛樱，科研部负责人。”

陈凡在对面坐下。他看着这三位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无限科技面试的场景。那时候米沙埃尔坐在桌子后面，一副无所谓请君随意的样子，跟眼前这阵仗完全是两种风格。

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丝紧张都调动不起来。

经历了那些事之后，这种坐在会议室里被审视的场面，反而显得太平静了。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不急不缓：“陈凡。”

林守一笑了，笑呵呵的，像长辈看晚辈：“陈先生，不介意的话，我们叫你陈小友。咱们这些能力者，现在就跟那修仙文里的修士一样，都是道友了。”

陈凡笑了笑，点点头。

“陈小友，你第一次觉醒能力是在哪个城市？”林守一问。

陈凡想了想。切土豆那次是第一次。“临海市。”

旁边的姚殷呼了口气，语气淡淡的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陈凡报出了日期，连具体时间点也说了。

姚殷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什么东西。然后他朝林守一和封洛樱摇了摇头，什么都没说。

林守一转过头，脸上的笑意收了收，多了几分认真：“陈小友，不瞒你说，我们在几乎整个华夏都覆盖了一张网。只要有人第一次觉醒、使用能力，我们都能探测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张网耗费了我们大量人力物力，漏网之鱼，可以说几乎没有。”

他笑了笑，像是怕这话不好听：“虽然比喻不恰当，但就是这个理。陈小友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，能屏蔽我们的网？”

陈凡心里一动。

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屏蔽他们的探测，那几乎可以确定是那块黄水晶。谢渊给的黄水晶。它从一开始就和其他东西不一样，能在冥想中感应，能储存程式。现在又多了一个功能：屏蔽探测。

他略微思索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我不确定。”

林守一没有追问。他换了个话题，语气又轻松起来：“每个人觉醒的能力都不一样。我们联盟为了统合这些能力，一般成员都会把能力告知联盟。我们有一个加密数据库，权限够了就能看到每个成员的能力描述。”

他比划了一下，像在描述一个游戏界面：“就像游戏里的公会，你点进去，谁什么职业、什么装备、什么等级，一目了然。这样高层在制定任务的时候，会根据成员的能力调整组合，做到最优解。你像我刚提到的那张网，就是我们联盟一个成员的能力。虽然是辅助类，没法战斗，但联盟的新鲜血液可都是他的功劳。”顿了一下又补充道：“功不可没。”

陈凡点了点头，想了想说：“我的能力是切割。树干什么的，一般都能切断。”

封洛樱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语速不快，像在做笔录：“需要借助工具吗？”

“以前需要，现在不用。”

“切过最薄的或者最柔软的东西是什么？”

“纸。”

“最坚硬的？”

“挺大一块石头。”

封洛樱点了点头，像是在心里给什么东西归类。“排除物质类、时间类、心灵类——更像是能量类。”

“能量类？”陈凡重复了一遍。

“是的。我们目前将能力大致分为四个方向：物质类、能量类、心灵类、时间类。”封洛樱看着他，语速平稳，“你的能力最有可能属于物质类和能量类。但物质类一般只能操纵一种元素，你可以切割纸和石头。纸主要由碳组成，石头主要由硅组成，不是同一种元素。而且物质类能力操纵更精细，不会像你这样只能切割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其实吧，我们将分不了类的都归于能量类。毕竟能力者也才从五年前出现，我们的体系也还在探索和完善中。”她朝陈凡微微抬了抬下巴，“陈小友，你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陈凡想了想。他有很多问题，但此刻最想知道的是：“你们和华夏官方是什么关系？他们知道你们的存在吗？”

林守一接过话头，笑呵呵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：“是这样的，我们和官方是合作雇佣关系。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雇佣兵，他们是雇主。但我们不受制于他们，也就是拿钱办事而已。”

陈凡愣了一下。在他想来，能力者就像是特种武器，官方怎么会不拢络起来，听之任之？“为什么是这么一种关系？”

林守一看着他，笑意深了深，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好问题的学生。

“年轻人，”他说，“你现在也是能力者了。心里自觉不自觉的，都会有一种优越感吧——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，哪里不一样了。能力者从心理上，无法再俯身于普通人。”

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

“所以，一个独立于官方的能力者组织，一定会出现。而我们，恰好是那个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