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澄明，星月满天。

风声从林梢掠过，带来草木的清气。森林深处燃烧起一堆篝火，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天地，把周围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远处有魔兽虎视眈眈，绿幽幽的眼睛在暗处明灭，却始终不敢靠近。

火光也好，人群也罢，总归有些东西比野兽更加危险。

巫师们散坐在各处，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不是怕魔兽，是怕人，准确地说，是怕那个戴着黑色兜帽的少女。二十几个人，没有谁愿意离她太近，眼神交汇都小心翼翼地绕开。

于是她身边只坐了伊莱亚斯。

正对面是莫雯，再过去是……埃利奥。

艾丝特尔听着火堆噼啪作响，木柴爆裂时溅起几点火星，转瞬就熄在风里。她盯着那点明灭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好笑。

居然还有跟他和平待在一起的一天。

“真诡异。”

她没看谁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，被风声卷走了大半。

篝火噼啪一声，溅起一串火星。

她盯着那些火星往夜空里飞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，最后消失不见。

抬头时，漫天星子亮得不像话。

没有云层遮挡，银河从头顶倾泻而下，碎钻一样铺了满天。

很美。

但……

忽然有点想家了。

也不知道村庄里的夜晚是否如故，还能不能看清浩瀚夜空，爸爸妈妈会有新的小孩吗？他们会不会带她做同样的事，弥补愧疚？

铺天盖地的思念寂静无声，艾丝特尔眼帘慢慢下垂，睫毛在火光中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又抬眸定定的看向莫雯，酒红色的眼睛，像是被篝火温过的葡萄酒液，在夜色里缓缓流动。

她有话想说，但是沉默着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在等对方看过来。

伊莱亚斯在吃东西，莫雯低头看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埃利奥则是坐在那里扳着手指。

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
“莫雯姐，你这地图是自己做的吗？”伊莱亚斯率先开口，打破了僵局。

“是啊。”莫雯随口回道。她回过神，下意识看着艾丝特尔，忽然问：“饿不饿？”

说完就意识到不对，魔龙需要魔力补充，周围的巫师几乎都是她的‘食物’。

这话听着像在提醒她。

莫雯抿了抿唇，声音放软了些：“……冷吗？”

不饿，也不冷。

但被小心翼翼的关心完，艾丝特尔感觉那种抵抗不住的困劲又上来了。

头疼。

自从能龙化之后，她闭上眼睛几乎秒睡。

试图缓解状态，艾丝特尔有气无力的揉着太阳穴说：“跟在你身边，风餐露宿是常态。”

莫雯想了一下，“……好像确实是这样，你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，而我们要爬过这座山，才能到达巫师的城镇。”顿了顿，又无奈道：“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？”

回到你的里维亚帝国不好吗？

回去当你锦衣玉食的公主……不好吗？

闻言，艾丝特尔似乎是不耐烦，笑了下。

那笑容有些冷，又有些奇怪。

“泽兰被抓了。”

莫雯想到了什么，突然开口：“泽兰手中有这种炼金武器可以找到你，现在怕是已经落入黑皇帝手中。”

“艾丝，如果他想找到你，你逃不掉。”

话音未落，另一道声音从侧面插进来。

“她为了立功派人覆灭了鹰人部落，你怎么知道，她不是故意想要摸清巫师聚集地的地图，把这里毁掉呢？”

埃利奥音量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
“卡塔、奥德里奇，还有这，走到哪里公主殿下都会带去战争与死亡。”

这是事实，但埃利奥说这话的意图是攻击。

想要听到回应，哪怕是被骂的，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
却直接被当成空气略过。

艾丝特尔没看他。

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，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话一样，只是微微偏了偏头。

“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怕麻烦的，”

”而你的废话实在太多了。”

埃利奥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对他说的，因为艾丝特尔正直勾勾注视着莫雯，且发言自然衔接。

“泽兰是奥德里奇的神官，也是当初偷血的半精灵这件事你很清楚吧。”公主语气不急不缓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，随口提起来。

酒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，注视着莫雯的手指那一瞬的停顿。

“我甚至怀疑，你是不是也偷过我的血，你跟泽兰有过交易吗？”

艾丝特尔犀利的追问。

埃利奥神色复杂，却没有再出言挑事，听到泽兰的名字就已经足够让他泄气了。

沉默片刻，火光在莫雯脸上明明灭灭，映出一层复杂的神色。

她叹了口气，张口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“你知道的。”莫雯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提起的事。

艾丝特尔没有抬头，只是从兜帽里透出一声模糊的回应。

“……好了，我知道了。”

莫雯愣了愣。

她原以为会迎来更激烈的反驳，或者更冷的嘲讽，但这一句“我知道了”来得太平静。

“你继续解释。”艾丝特尔的声音闷闷的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我要听。”

莫雯点了点头，一副表情沉重的模样，声音压得低了低。

“不知道黑皇帝有没有跟你说过奈克托夫家族的历史？你们是魔龙后裔，知道这件事的，还有精灵族，为了封锁消息，魔龙将精灵族封印在精灵族圣地，并且奴役他们，为奈克托夫家族种植可以克制疯狂的敛心草。”

“泽兰是半精灵，当年只有他流落在外，为精灵寻找生机。他想要拯救他的族人们，花了两百多年才等到你，你天生逆血返祖，只有你的血可以让他的族人们从封印里面出来。”

“所以泽兰在你面前伪装，背地里算计，他看上去温文儒雅接触起来却冷淡疏离，他对你的情我不清楚真假。”

“但艾丝，你要相信精灵的本性都很好，泽兰也是个温柔善良的人……如果可以请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，或者将来的怨恨和报复没必要做的那么极端。”

“他为守护的责任辜负了你。”

“但请你，别给予他绝望……”

“精灵族落在了黑皇帝手里，他会死的。”

这时候，公主突然微笑着吐出了一句话。

“姐姐，真是菩萨心肠。”

莫雯：“……”

那语气太可怕了。仿佛带着一种奇怪的，软绵绵的语调，像是在夸赞，又像是在刀尖上裹了一层蜜。

艾丝特尔秾丽的眉眼扭曲了一瞬，随即被阴霾笼罩，仿佛一下子觉得血液在暴戾的涌动着，眼底满是烦躁。

魔龙生性暴虐，哪怕是混血。当对处于魔力的控制降低时，坏情绪就会被无限放大，一点不满都可能演变成恼怒，甚至是杀意。

尤其是没听到想要的回应。

于是那双酒红色的眸子震颤着，控诉道：“是他割了我的肉！放了我的血！欺骗了我的感情！是他为了他的族人——杀死了我的蛇！”

“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，什么狗屁的正义理由需要让受害者去拼命理解？！”

“……是我情愿的吗？”

这句话问得很轻，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与此同时，她的眼眶红了。

艾丝特尔的语速越来越快。

“我凭什么不能恨！凭什么不能怨！凭什么不能去报复！”

“我必定恨他！必定报复他！”

“轻飘飘的死掉太便宜他了……”艾丝特尔极尽搜刮着最残忍的方式，痛快地发泄：“我会用刀刮他身体一千下，在每个伤口上撒满盐巴，用酒精清洗，最后用蜂蜜涂满，让蚊虫叮咬，我要保证他每时每刻的意识清醒！”

“我还要圈养他的族人，世代成为奴隶，关进角斗场里供人取乐！”

听到这一句话，莫雯立刻呆滞在了原地。

不是被这些话的内容吓到！

而且因为，对应上了……

她想起了那些历史记载，那些她在卷宗里读到过，却从未刻骨铭心的文字。

此刻，那些文字突然有了面孔，有了声音，有了活生生的恨意！

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从后脊梁骨蹿上来。

从这一刻开始，她对于艾丝特尔心底涌上了一丝畏惧。

莫雯或许熟悉六年前的艾丝特尔，但对现在的她已经很陌生了，因为她的思想与行为逐渐贴合历史上的描述。

尖锐、黑暗、禁忌、反叛。

可她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为自己辩白！

矛盾的情绪影响着莫雯，恐惧、怜惜……与互为依靠的羁绊悄然共生。

她看着艾丝特尔越说情绪越激动，看着那张过分秾丽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，看着她最后捂住了额头，像是再也撑不住了。

莫雯没有犹豫。

她跑过去，半抱住她。

“好了好了，别激动。”

“你先休息，咱们回头再争辩好不好？”

不想再忍受这种精神折磨，艾丝特尔擦干净眼泪，才放纵自己在莫雯怀里闭上眼睛，几乎如同晕倒一般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