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平连喊三遍,台下无人回应。看台上的史二龙神色木然,刚才斗志昂扬的样子全然不见。
易平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步法快,也不在于出手猛,而是在于他始终没使出全力。
吴琼来到易平面前,拱手说道:“易兄武技不凡,尤其修为过人,令人钦佩,晚间吴某在五芳斋恭候大驾,务必前来。”
易平回礼,淡淡说道:“吴兄客气了。易某不是江湖中人,不过问江湖中事,好意心领了。”
吴琼一脸诧异。你挑战京城帮难道不是参与江湖中事?
“小子!你把话说清楚喽!”一个铁塔般的大汉从后台上来,两眼中精光凌厉,一步一步地向易平走来。
大汉身高近九尺,腰腿非常粗壮,脸上几道深深的刀疤,几道雕刻般的褶皱,额头上青筋暴起,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大杀大砍的亡命徒。随着他的脚步,易平直感到杀气扑面,好似一堵小山压迫过来,不自觉地后退一步,声音微微颤抖:“这位前辈……有何话讲?”
武林中从来不乏高手,可贵的是猛将,或者叫斗者。斗者必须修心,修心之人能够真正做到勇敢和坚强,能够对抗可怕的对手,能够承受你死我活的打斗。吴琼所说没错,易平不只武艺高,还有修为,但是即便如此,他已经心乱。
铁塔般的大汉声如铜钟,高声喝问:“老夫便是赵岳山,你说老夫是京城帮的么?”
“是你?”易平睁圆了眼睛,心脏狂跳,他努力定住心神,半晌说道,“不知。”
他很想说是,可硬是被什么东西憋住说不出口,最后说了这个话。
兵王赵岳山算不上江湖中人,但是放眼江湖,除开东仙西丐中盗皇,他的大名无人可比!
“你们都过来。”赵岳山回头一招手,几个汉子一起过来,赵岳山指着他们问,“你说他们是京城帮的么?他们都是跟了我,从京城来的。”
“不知。”易平感到无奈,感到气馁。
赵岳山气势更盛,冰冷说道:“你是要挑战老夫了?”
易平咬紧牙关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他难以承受赵岳山的威压。
吴琼见势不好,挡在易平的身前说话:“赵前辈,你不应该上台。”
按照逍遥仙跟中原武林的商定,吴琼和鲁浣齐不在比武之列,他们都不能上场,赵岳山怎么能上场?
“赵老弟,莫要与一个晚辈计较。”逍遥仙过来,将赵岳山扯到一边谈话去了。
逍遥仙同赵岳山谈了一会儿,面色严峻地走向易平,伸手向旁边一指:“易英雄,请过来细谈。”
易平跟着他来到一边,逍遥仙开口问道:“易英雄,你跟京城帮的人有仇?”
“无仇。”易平摇头。
“老夫不懂你为何提到京城帮。京城帮已经不复存在,自常玉龙、马翼飞战死之后。”逍遥仙说着,长长叹息一声。
易平这时就一身轻松,从容说道:“京城帮是不存在还是偃旗息鼓,前辈再清楚不过。”
“你此话怎讲?”逍遥仙感到莫名其妙。
“早年京城帮势大,常玉龙要扫平江湖,如今京城帮式微,在这里翻云覆雨,要用大会来做文章。”易平说着,冷笑一声。
任凭逍遥仙心胸豁达,也忍不住心中火起,怒道:“你说老夫也是京城帮的?胡说八道!常玉龙那时老夫也没有入帮,真岂有此理!”
“难道前辈不是对常玉龙念念不忘?难道前辈不是恨了盗皇?难道前辈不盼着再出一个常玉龙?”易平说罢冷笑。
“你如何知道这些?”逍遥仙一怔,这话正中他的心底。
他立刻后悔。自己一向很有城府,居然被一个晚辈套出了心里话!
易平笑道:“我在京城住了两年多,识得不少人物,你们这些人的心思我岂能不知?”
逍遥仙倒吸一口凉气,瞪着易平,易平也看着他,二人久久不语。
逍遥仙说得没错,京城帮是个有纲条、有组织的帮派,是个正儿八经的江湖帮派,首脑人物名义上是以常玉龙为首的京城三少,其实只有常玉龙和马翼飞才是首脑,二人同时战死,京城帮虽然剩下很多“遗老遗少”,却群龙无首,王彰挑不起大梁,京城帮不复存在。
易平说的也对。常玉龙扫荡江湖时收罗了大批江湖高手,这些江湖高手成为了征讨浣山派的主力,京城帮的大部分嫡系反而用不上,因此这次大败京城帮反而损失不很大。对于这些京城帮的嫡系来说,常玉龙的壮举在他们心中深深扎下了根,他们将常玉龙未竟的事业视为深深的遗憾,甚至视为使命继承下来,他们串通一气,希望有一天重现辉煌,因此京城帮还在。
逍遥仙不愿跟易平纠缠这个事情,厉声斥道:“你挑战京城帮,你要跟兵王一决高下么?”
易平深深吸一口气,没有说话。他心中思绪翻腾,感觉无法面对兵王的威压。
逍遥仙冷冷说道:“老夫与兵王相识二十多年,深知他的厉害,既然你当众挑战,不要责怪老夫便是。”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事到如今,易平已经没了退路,他慢慢向兵王走去。
“你等一等。有件事与你说清楚:兵王从不与人比武,但凡他出手,对手有死无生,你先去签下生死文书。”逍遥仙说到这里,易平觉得双腿十分沉重,几乎走不动路了!逍遥仙看着他,叹一声说,“老夫看你年纪轻轻,难得有此造诣,实在不忍心看你丧命,你去给兵王赔个不是,我为你美言两句,让他下去这个台阶如何?”
易平紧蹙眉头。一边是性命,一边是名声,不知道如何抉择。
“宫前辈,易兄,你们所谈何事?”吴琼走了过来。
逍遥仙笑道:“易英雄自知言语不对,要给赵兵王道个歉,如此甚好。”
吴琼拉着脸,责备道:“宫前辈,依我看易兄所做没错,是你们做事情不好。你要发赏银就痛痛快快发了,先去吃酒是何用意?难道要为你们效力,才给二十两银子?”
逍遥仙面色尴尬,推脱道:“这事是五台神僧交待的,老夫只是代为行事。既然你这么说了,我回头跟赵兵王商量一下,这样可好?”
“赵兵王屡屡派人干预赛事,搅得大会乌烟瘴气,我也看不过去。”吴琼接着发牢骚。
他其实听到了二人的谈话。
“这个以后再说。”逍遥仙有些不耐烦,看向易平说,“你快去给兵王道歉,我可劝不住他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吴琼说着,先向赵岳山走去。
赵岳山这里,有人为他搬来椅子,端来茶水,他坐在擂台的中央喝茶,脸上怒气未消。
吴琼来到他的面前,拱手说道:“赵前辈,易英雄说话冲撞了前辈,晚辈先代他道个歉。”
赵岳山当即弹身站起,眼睛瞪向易平,易平身子微微一抖,出了一身冷汗,心说这个人简直不是人,是个恶魔!
“赵前辈莫着急,听晚辈把话说完。”吴琼一脸微笑,娓娓道来,“早日大会开场,就有人传出,说这次夺冠者必是京城的人。此话惹得众人不满,多有人拿京城帮说事。近日又有人说你的人专打第三场,打完就走……”
“难道我京城的人就不能打第三场?”赵岳山又瞪起眼睛。
“能打,不过我要加个规矩,凡是出手凶狠,伤了人的,须得打满三场才能下场。前辈不会反对吧?”吴琼冷冷说道。
“你这是给我加规矩来了?”赵岳山问。
他的手下只打第三场,出手伤人,打了就走,这条规矩正是给他量身定制的。
“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规矩,宫前辈来说吧?”吴琼不想跟他解释。
“十几年前,泰山大会是有这个规矩,不过只是两场,不是三场,防的是有人报私仇,蓄意伤人。”逍遥仙说。
“老夫不是贵宾,管不着这个事。小子,你怎么说?”赵岳山指着易平叫道。
“既然前辈不反对这个规矩,那就这么定了。宫前辈没意见吧?”吴琼一边说,一边对易平摆手。
易平看了默不作声,逍遥仙道:“连打两场,这么定了。”
“好。赵前辈国之栋梁,备受尊敬,晚辈也是佩服。”吴琼对赵岳山拱拱手,转而对易平说,“你的话伤了赵前辈,赔个礼吧?”
易平紧咬嘴唇,感到了屈辱。男子汉大丈夫,说出来的话难道要收回去?
一瞬间,易平浑身一震。他突然有些想通了,不那么惧怕了,虽然心底里依然有恐惧。
吴琼手肘碰了碰易平,易平心中叹气,对赵岳山拱手说道:“赵前辈,晚辈冒犯了你,在此给你赔礼了。”
“不要再提京城帮三个字,不然老夫饶不得你!”赵岳山横眉怒道。
易平转身就走。
他想到了报仇,早晚要报这个仇!
“易兄,易……”吴琼追下擂台,拦在易平身前,诚恳说道,“易兄听我道来,不是兄弟要见你,是一位前辈要见你,给个面子吧?”
“多谢这位前辈,多谢吴兄好意,我现在无心与人相见,告辞了。”易平说着就走,只听身后一个响亮的女声喊道:“易英雄留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