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方晓坐在四楼的实习生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勘查报告草稿,手里的笔转了两圈,又放下了。
办公室不大,一共四张桌子,靠窗的位置堆着几摞旧案卷,落了一层薄灰。另外两张桌子空着,同期的实习生今天还没来报到。整个房间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鸣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。
他盯着笔记本上记录的现场细节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根纤维、那把消失的钥匙、死者过于整齐的睡姿。这些东西像几颗散落的珠子,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方晓接起来,是李闯的声音:“来一下技术中心,死者的手机数据导出来了。”
技术中心在二楼,方晓下去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。技术中心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两个人——宋晚晴和一个年轻的技术员。李闯靠在门边的柜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李闯朝他招招手,“手机是去年款的国产机,锁屏密码没有,应该是被人关掉了——要么是死者自己关的,要么是凶手关的。微信、短信、通话记录都在,最近一个月的我们已经导出来了。”
年轻技术员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向方晓,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的界面。方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,开始浏览。
沈碧瑶的社交圈子比想象中简单。微信好友一百出头,大多是同事、几个老同学,还有一些工作关系加的人。最近一周的聊天记录不多,最频繁的联系人是两个备注名——“刘姐”和“周晓曼”。
方晓先点开了和刘姐的聊天记录。内容大多是工作上的事,偶尔夹杂几句家常。最近一条是案发前一天下午,刘姐发的一条语音,转成文字后显示:“碧瑶,明天上午的会你别忘了,材料我放你桌上了。”沈碧瑶回了一个“好的”的表情包。
平淡无奇。
他点开和周晓曼的聊天记录。
窗口弹出来的时候,方晓立刻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聊天记录有断档。最近三天的消息只有寥寥几条,而在此之前,两个人几乎每天都有对话,有时候一聊就是几十条。三天前的那条消息之后,明显有一段空白,然后才出现零星几句。
这种断档在关系密切的两个人之间不太正常。
方晓开始往上翻。
周晓曼的头像是一张自拍,年轻女人,妆容精致,看起来和沈碧瑶年龄相仿。聊天内容包罗万象——吐槽领导、讨论午饭、分享短视频链接。方晓快速地浏览着,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目光像扫描仪一样逐行掠过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那个孙浩又去找人事了,真是够执着的。”——周晓曼发的,时间是大约两个月前。
沈碧瑶回复:“他爱找就找呗,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来。当初的事又没有证据,谁能证明是我们说的?”
方晓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继续往上翻,找到了更早的对话。那是大约三个月前,对话的内容明显围绕着某件事——两个人用了大量省略号和隐喻,像是在谈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“……他那天确实是从我办公室出去的时候碰见你了,但那又怎样?他自己手不干净,怪得了谁?”
“就是,谁让他平时那么爱显摆,活该被人盯上。”
“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,你别想太多。”
“我没想多,就是有时候看他那个样子,觉得……算了。”
方晓把这些对话反复看了两遍,心里大概拼凑出了一个轮廓——孙浩,男同事,手不干净,被开除。这两个人显然参与了某件事,导致了这个叫孙浩的人离开公司。
他抬头看李闯:“这个孙浩,需要查一下。”
李闯走过来看了屏幕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:“看起来像是职场上的事。但如果是诬陷,那就有了动机。”
“我继续往下看。”
方晓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更早的时间点,大约三个半月前。在一段长长的对话中,他找到了事情的开端。
周晓曼:你昨天跟孙浩说那个报表的事,他什么反应?
沈碧瑶:没说什么,就说他会重新做。但是脸色很难看。
周晓曼:他最近老往财务那边跑,你不觉得奇怪吗?
沈碧瑶:他本来就是做审计的,去财务也正常吧。
周晓曼:我觉得不正常。上次开会的时候他跟张总提过什么内部流程优化的事,我总觉得他在查什么东西。
沈碧瑶:查什么?
周晓曼:不知道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你想想,他平时跟我们也没什么交情,突然开始到处走动,肯定有原因。
这段对话之后,聊天记录里出现了几次“孙浩又去财务了”“他跟刘副总的秘书也聊过”之类的内容。两个人像是某种监视者一样,记录着孙浩的一举一动。
然后,大约在两个月前,事情发生了变化。
周晓曼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,转成文字后是这样的:
“我想好了。如果等他真的查出来什么,到时候倒霉的就是我们。与其这样,不如先下手为强。上次那个供应商返点的事,他多少知道一点风声,虽然没有证据,但万一他真找到了什么呢?我跟你说,我有一个办法——就说出纳那边丢了一笔钱,时间点刚好是他去过财务的那天。没有直接证据说是他拿的,但风言风语传出去,加上他平时那个不合群的样子,你觉得公司会信谁?”
沈碧瑶的回复隔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来,只有几个字: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周晓曼:我确定。你不做,到时候出了事,你别说我没提醒你。
沈碧瑶:那……你打算具体怎么做?
接下来的对话里,周晓曼详细地描述了一个计划——利用沈碧瑶在财务部的位置,制造一笔小额资金去向不明的假象,把时间点指向孙浩单独在财务办公室的那段时间。不需要硬证据,只需要“有人看到”和“刚好对不上”就够了。公司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谨慎,一旦有风声,宁可错杀也不放过。
聊天记录显示,沈碧瑶犹豫了大约一周。期间周晓曼反复劝说,用词越来越直接——“你不为自己想,也要为工作想想”“万一他真的查到返点的事,我们都完了”“这种事没有证据,他就算喊冤也没人信”。
最终,沈碧瑶妥协了。
方晓看到了那一天的对话。沈碧瑶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下午,他跟财务的实习生单独在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。我回头对一下账,差个三五千块应该看不出来。”
周晓曼秒回:“好。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大约一周之后,孙浩被公司约谈。又过了三天,他办理了离职手续。
聊天记录里,周晓曼在孙浩离职那天发了一个庆祝的表情包,配文是:“终于清静了。”
沈碧瑶的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嗯。”
方晓盯着这个“嗯”字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沈碧瑶按下这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。是如释重负?是隐隐不安?还是某种已经来不及回头的麻木?
之后的聊天记录里,孙浩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逐渐降低,但从未完全消失。偶尔周晓曼会提起——“听说孙浩还没找到新工作”“他在楼下咖啡厅坐着,看起来挺落魄的”“他女朋友好像跟他分手了”。
每一次,沈碧瑶的回复都很简短。有时候只是一个“哦”,有时候干脆不回。
而三天前的那段空白,正好是案发前三天。
方晓翻遍了这三天里的所有消息,只有两条。一条是周晓曼发的:“碧瑶,你最近怎么了?消息也不回。”另一条是案发当天凌晨——凌晨两点十七分,周晓曼发了一条:
“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了什么?”
没有回复。
方晓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,在心里理了一下时间线。
三个半月前,周晓曼和沈碧瑶开始关注孙浩的行踪。
三个月前,周晓曼提出“先下手为强”的计划。
两个月前,孙浩被开除。
三天前,沈碧瑶开始不回周晓曼的消息。
案发当天凌晨两点,周晓曼发了一条带有质问性质的消息——“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了什么?”
然后沈碧瑶死了。
方晓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。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问题,像一排还没拆封的卷宗,整齐地码在架子上,等着被打开。
第一,孙浩现在在哪里?他是否知道诬陷的真相?
第二,周晓曼在案发前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?沈碧瑶“跟别人说了什么”——这个“别人”是谁?说了什么?
第三,如果孙浩知道了真相,他有没有可能来找沈碧瑶理论?甚至——报复?
第四,周晓曼本人有没有嫌疑?那条凌晨两点的消息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和质问。她在担心什么?
他把这些想法写在了笔记本上,字迹依然工整,但写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李闯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方晓抬起头。
“先查孙浩。”他说,“找到他现在的住址和工作情况,看看他案发当天在哪里。同时查周晓曼——她和沈碧瑶之间的关系明显出现了裂痕,三天前发生了什么事,需要搞清楚。”
李闯点点头:“孙浩的信息我让人事那边去调。周晓曼的住址和工作单位,手机通讯录里应该有。”
“另外,”方晓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那把消失的钥匙。如果孙浩是被诬陷的,他会不会有可能复制过公司或者沈碧瑶家的钥匙?他在公司做审计,接触财务办公室的机会很多,如果他想留一手……”
李闯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认可。
“你这个思路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别太早下结论。现在的线索指向孙浩有动机,但动机不等于证据。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晓说,“我不会预设结论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,在最上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孙浩”和“周晓曼”两个名字。箭头旁边,他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“我去找人调一下孙浩和周晓曼的详细资料。”他说。
李闯没有拦他,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方晓。”
方晓停下来,回头。
“聊天记录的事,先别跟外面说。”李闯的表情认真了一些,“这涉及到死者的隐私,也可能涉及到案子的侦查方向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这些内容不适合扩散。”
方晓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他走出技术中心,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。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,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几辆警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车顶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掏出来看,是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:
“吃饭了吗?A市热不热?”
方晓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,打了几个字回去:
“吃了。挺热的。妈你注意身体。”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走进电梯,按下四楼的按钮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门板上——白衬衫,工牌,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。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。
但他脑子里装着一个女人的死亡,一段充满算计的聊天记录,两个可能因此被卷入深渊的名字,还有一把不知所踪的钥匙。
电梯门开了。
方晓走出去,回到办公室,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继续写勘查报告。
窗外,A市的六月天开始变暗了。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但迟迟没有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