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棠是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的。
她缓缓睁开眼,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片有些陌生、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“天花板”。
称它为天花板,实在太过勉强,那不过是将一张张印着缠枝纹样的粗纸,密密匝匝地糊在房梁之下,权作遮顶。
大部分纸张早已被岁月熏得泛黄发脆,仿佛轻轻一碰,便会簌簌碎裂。原本清晰的缠枝纹路,在时光里淡得模糊,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尘雾。。
更显眼的是,屋顶上还补着好几块略新些的粗纸,浆糊粘过的边缘微微发皱,色泽比周遭旧纸亮上几分,像一块块突兀却又满是烟火气的补丁,一眼便知是后来补上的。
纸糊的顶子终究遮不住底下的房柁,一截圆木从纸缝里露出来粗壮的腰身,表皮粗糙,带着未经打磨的原始木纹,其上有着深深浅浅大小不一的裂痕。
这截木料长得并不挺直,却胜在够粗够长,稳稳地支棱着,承载着半个屋顶的重量,透着一股笨拙却扎实的韧劲。
想必是主人家盖房时,精挑细选的木料,才得以撑过这些年岁。
明棠眼睛发直,明显从睡梦中没完全清醒。她木然盯着纸糊的屋顶看了许久,脑子里空空荡荡,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:小哥,要不要来几个苹果?
她只当自己仍在梦中,不过这一回,换成了无比真实的第一视角。许是近日焦虑缠身,心神不宁,睡梦中才下意识跌回了童年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时光里。
她从床上坐起身,缓缓打量着四周。
熟悉的旧家具静静立在原处,连摆放的位置,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。身下的木床浸着经年累月的沉旧,稍有大动作,便发出一声轻浅、老旧的吱呀,像是岁月在轻轻叹气。
这里确确实实是她小时候的家。
可她也清楚记得,早在上中学时,这老屋就已被推倒重建。就连当年用按键手机拍下的几张留念,也随着旧手机的遗失,半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那些她以为早已消散、再也找不回的记忆,此刻却真真切切,重新出现在了她眼前,甚至更加真实。
明棠试着掀开被子下床,动作流畅自然。她低头一瞧,床边摆着一双早已起了毛边的手工拖鞋,是夏天穿的,款式老旧,花色也有些杂乱,一看便是出自母亲之手。脚下是早已淡出生活的水磨石地板,冰凉、细腻,带着时光的印记。
她趿拉着拖鞋往外走,几步便来到了厨房。
厨房的顶子没有糊纸,抬头便能看见一捆捆秫秸稕子(shú jie zhùn zi)整整齐齐码成两排,挨挨接接排列在屋脊两侧。长年累月的油烟与水汽层层熏蒸,早已将它们熏得发黑,半点也辨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灶台是泥土混着碎秸秆夯成的,敦敦实实地垒在墙角。表面被经年烟火熏得黝黑深沉,摸上去粗糙、干燥,又带着沉甸甸的厚重。
灶口边缘因常年添柴烧火,被磨得圆润光滑,旁边还残留着几道黑炭涂鸦,一看便是烧火之人无聊留下的“杰作”。
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中空无一物,只有锅壁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老辈人常说,只要 “开锅” 开得地道,这锅便能越用越顺手,炒出的菜都带着一股子烟火香。
灶边静静摆着一只矮矮的小马扎,是烧火御用小凳子。
举目望去,满屋子都是沉在岁月里的烟火气,粗粝、踏实,又暖得让人鼻头发酸。
眼前的一灶一锅、一砖一物,都与她心底藏了多年的记忆,严丝合缝。
明棠心头一软,满腔尽是绵长的怀念。
她默默将小马扎捞过来坐下,就这么怔怔地发起了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