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沈默这次醒来,先看手腕。
光光的。
他闭上眼,看心口那点亮。那点亮亮亮的,暖暖的。那点亮里,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,比之前更多了,密密麻麻,像天上的星河。
他看着那些小亮点。
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。
窗外八月,梧桐正绿。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,在桌上落下碎金。那本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摊开着,不是昨晚翻的那页。
书是自己翻开的。
他低头看。卷四十八,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,笔迹是他的:
“有画师善画鬼,人问鬼何状。画师曰:未画时,鬼在我心中;既画后,我在鬼心中。人问其故。画师曰:我画鬼时,须入鬼境,思鬼所想,见鬼所见。画成,则我之一念,已入画中。后观画者,见画中鬼,亦见画时我。故曰,我在鬼心中。问者惘然。画师笑曰:虚耶?实耶?孰能辨之?”
沈默看着那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虚耶?实耶?孰能辨之?”
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,新崭崭的,像刚划的。
窗外起风。
梧桐叶响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。
二
是一条街。
很旧。青石板铺的路,磨得光光的,有些地方凹下去,积了雨水。两边是铺子,卖布的,卖杂货的,卖吃食的。招牌歪歪斜斜,有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街上有人。不多。三三两两,慢慢走着。
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但不下雨。只是阴。
沈默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看见一个画摊。
一张旧桌子,上面摆着纸笔墨砚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来岁,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花白。他低着头,在画着什么。
沈默走过去。
老人没抬头。还在画。
沈默站在摊子前,看着他画。
画的是一张脸。女人的脸。眉眼淡淡的,嘴角微微上翘,像在笑,又像没笑。
老人画完最后一笔,抬起头。
他看着沈默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愣了愣。
“你认得我?”
老人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”他说,“但知道你会来。”
沈默等着。
老人把那张画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然后递给沈默。
“给你。”
沈默接过来。
画上那张脸,他看着眼熟。
是穿红袄的女人。
三
他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张画。眉眼,嘴角,神情,都是她。那个站在丈夫坟前,问他住得惯不惯的女人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你认得她?”他问。
沈默点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她在我心里待了很久。现在在你手里了。”
沈默看着那张画。
画是纸的。薄的。轻的。但捧着,有分量。
“她怎么会在你心里?”他问。
老人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也许是别人画的。也许是我想的。也许是她自己来的。”
沈默听着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虚耶?实耶?”他问,“你分得清吗?”
沈默张了张嘴。
分不清。
他看着那张画。画的明明是纸,是墨,是线条。但画上那个人,他真的见过。他和她说过话。他帮她吹散了那个嫁衣鬼。他收过她的红绳。
那是真的。
可那是真的吗?
他闭上眼,看心口那点亮。
那点亮里,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。其中一个,亮了一点。像在回应他。
是穿红袄女人那一个。
他睁开眼。
“她在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在就好。”他说,“在哪儿,不重要。”
四
沈默在画摊前站了很久。
老人又低下头,开始画另一张。
这回画的是一个老人。灰袍的,蹲在墙角,脸埋在膝盖里。
沈默看着那张画一点点成形。
画完了。老人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然后递给沈默。
“给你。”
沈默接过来。
是那个灰袍的老人。破庙里的那个。他帮他吹了一口气,送他走了。
他看着那张画。
画里那个人,蹲着,脸埋在膝盖里。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知道,那双眼睛是浑浊的,疲惫的。
他把两张画并排放在桌上。
穿红袄的女人。灰袍的老人。
都是他见过的。都是他帮过的。都是他把红绳系在手腕上过的。
现在都在纸上。
“这也是真的?”他问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说呢?”他问。
沈默想了想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真的。”他说。
五
老人继续画。
一张接一张。
第二个女人。疯子女人的丈夫。捧着空掌的女人。老和尚。担夫。忘了的老人。荒地里的女人。镜子里的自己。
都画出来了。
一张一张,摆在桌上。
沈默看着那些画。
都是他见过的。都是他记得的。都是他放在心口那点亮里的。
老人画完最后一张,放下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沈默。
“你身上那些人,”他说,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沈默看着那些画。很多。数不清。
“都是真的吗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。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沈默想了想。
“我觉得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真的。”他说。
沈默看着那些画。
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这些画,”他问,“是你画的,还是我想的?”
老人看着他。
“有区别吗?”他问。
沈默愣住了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虚耶?实耶?”他说,“你分不清,我也分不清。也许本来就不用分。”
六
天黑了。
街上的人散了。铺子关了门。只有这个画摊,还点着一盏灯。
老人坐在灯下,看着那些画。
沈默也坐着,看着那些画。
灯一跳一跳的。那些画上的脸,在光里忽明忽暗,像活着似的。
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我画了一辈子。”他说,“画山水,画花鸟,画人物。后来开始画鬼。”
沈默听着。
“有人问我,鬼什么样。我说不知道。我没见过。”老人说,“但我画出来了。画出来了,就有人信。有人信,就有人见。有人见,就有了。”
他看着那些画。
“这些,”他说,“我没见过她们。但我画出来了。你见过她们。你信她们。她们就有了。”
沈默心里动了一下。
“她们本来就有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了之后,还能再有。在我这儿有,在你那儿有,在画里有。有得越多,就越真。”
沈默看着那些画。
有得越多,就越真。
他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女人。她在丈夫坟前是真的。她在他心里是真的。她在画里也是真的。
三个真。哪个更真?
都一样真。
七
月亮升起来了。
街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。灯还亮着,但月光更亮。
老人站起来,把那些画一张一张收起来。
收好了,放在一个布包里。递给沈默。
“给你。”
沈默接过来。布包沉沉的,有分量。
“这是?”
老人笑了笑。
“你帮过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记得的人。都在里头了。”
沈默捧着那个布包。
沉沉的。满满的。
“我该拿它们怎么办?”他问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他反问。
沈默想了想。
“带着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头。
“那就带着。”他说。
八
沈默在画摊前坐了一夜。
老人靠在椅子上睡着了,打着鼾。月亮慢慢移过去,又慢慢移过来。灯灭了,但月光亮亮的,照得那些画隐隐约约。
沈默没睡。
他打开布包,一张一张看那些画。
穿红袄的女人。灰袍的老人。第二个女人。疯子女人的丈夫。捧着空掌的女人。老和尚。担夫。忘了的老人。荒地里的女人。镜子里的自己。
还有很多很多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每看一张,心口那点亮里就有一个小亮点闪一下。
他看着那些小亮点。
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。
看到最后一张,天快亮了。
他把画收起来,放进布包里。布包系好,抱在怀里。
老人醒了。
他坐起来,揉揉眼睛,看着沈默。
“看完了?”他问。
沈默点头。
老人点点头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默站起来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笑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,“画了一辈子,忘了自己叫什么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老人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以后还会见的。”
沈默转身,走了。
九
走了很久。
有时白天走,有时夜里走。饿了吃,渴了喝,困了睡。醒来先看手腕,光光的。再摸布包,沉沉的。闭上眼看心口,那点亮亮亮的,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。
那天走到一座山前。
山不高,但很陡。长满松树,风一吹,松涛阵阵。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,青石铺的,磨得很光。
他往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。
山顶上,那座庙还在。灰墙黑瓦,月光底下,清清楚楚。
庙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担夫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沈默站住。
担夫没说话。就那么站着。
沈默也没动。
风吹过来,松针落了满肩。
站了很久。
担夫转身,走进庙里。
庙门开着。
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上走。
十
走进庙里,还是那样亮。不是月光,是那光本身。从四面八方照过来。
神像还是那尊神像。彩漆剥落,看不清是谁。
神像前面,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画师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默。
沈默走过去。
画师笑了笑。
“又见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点头。
画师看着他怀里的布包。
“带来了?”他问。
沈默把布包放在地上。打开。
那些画一张一张拿出来。摆在神像前面。
穿红袄的女人。灰袍的老人。第二个女人。疯子女人的丈夫。捧着空掌的女人。老和尚。担夫。忘了的老人。荒地里的女人。镜子里的自己。
还有很多很多。
摆满了。
画师看着那些画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沈默点头。
画师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信它们是真的吗?”他问。
沈默想了想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画师点点头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。
十一
画师走到那些画前面。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看完,他回过头,看着沈默。
“虚耶?实耶?”他问,“你现在分得清吗?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分不清。”他说。
画师笑了。
“分不清就分不清。”他说,“不用分。”
沈默看着他。
画师走到神像前面,伸出手。在神像底座上摸了摸。
摸出一面镜子。
铜的。磨得光光的。
和上次那面一模一样。
画师把镜子递给沈默。
“看看。”他说。
沈默接过镜子。
镜子里有一个人。
是他自己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。
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镜子里那个人,不是一个人。
他身后有很多人。
穿红袄的女人。灰袍的老人。第二个女人。疯子女人的丈夫。捧着空掌的女人。老和尚。担夫。忘了的老人。荒地里的女人。
还有很多很多。
都站在他身后。都看着镜子外面的他。
沈默愣住了。
他回头看身后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尊神像,和满地的画。
他再看镜子。
那些人还在。站在他身后。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人也都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十二
画师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镜子。
“看见了?”他问。
沈默点头。
画师笑了笑。
“她们在。”他说,“不在你身后。在你心里。在那点亮里。”
沈默闭上眼,看心口那点亮。
那点亮亮亮的。那点亮里,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。
比之前更多了。
密密麻麻的,像天上的星河。
他看着那些小亮点。
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。
他睁开眼。
再看镜子。
那些人还在。但淡了一点。像影子。
他看着那些影子。
那些影子也看着他。
然后,那些影子开始笑。
一个一个的。穿红袄的女人先笑。灰袍的老人跟着。第二个女人。疯子女人的丈夫。捧着空掌的女人。老和尚。担夫。忘了的老人。荒地里的女人。
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影子开始变淡。
越来越淡。越来越淡。
最后,镜子里的他身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他自己。
一个人。
十三
沈默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。
一个人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眉眼,鼻子,嘴巴。都认得。
那是他。
只有他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不是难过。是别的。说不清的。
他把镜子还给画师。
画师接过镜子,放回神像底座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沈默。
“虚耶?实耶?”他问,“现在分得清了吗?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分清了。”他说。
画师等着。
沈默说:“虚的,是那些影子。实的,是那些亮。”
画师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沈默说:“虚的会淡。实的不会。”
画师又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沈默想了想。
“虚的实的,”他说,“都在我心里。”
画师笑了。
笑得很深。很暖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十四
画师转身,走向神像后面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“那些画,”他说,“留在这儿吧。”
沈默低头看那些画。摆满了一地。
“她们在这儿。”画师说,“在画里。也在你心里。两处都有。更真。”
沈默点头。
画师笑了笑。
走进神像后面。不见了。
庙里空了。
只剩他一个人,和一地的画。
他蹲下来,一张一张看那些画。
最后一遍。
看完了,他站起来。
转身,走出庙。
月光照着山路,白花花的。松树在风里摇,刷啦啦响。
他往山下走。
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走到半山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顶上,那座庙还在。灰墙黑瓦,月光底下,清清楚楚。
庙门口没有人。
但他知道,那些画在里面。
那些人也在里面。
在他心里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下走。
十五
走到山脚,天快亮了。
他找了一个草垛,躺下睡。
梦里他看见很多人。
所有他见过的。所有他记得的。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。
都站在他面前。
他想说话,张开了嘴。
“我分清了。”他说。
他们都笑了。
笑完,他们转身走了。
他没追。就看着他们走远。
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,他醒了。
太阳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草垛旁边有虫叫,远远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籽的味道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光光的。
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。
那点亮亮亮的。那点亮里,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着那些小亮点。
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:虚的会淡。实的不会。
那些小亮点,是实的。
一直都在。
他睁开眼。
站起来,继续走。
十六
回到自己屋里时,窗外还是八月。梧桐还是绿的。电脑还开着,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。
沈默坐在窗边,看着自己光光的手腕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人。想起那些画。想起镜子里那个自己。想起画师的话。
“虚耶?实耶?不用分。”
他闭上眼,看心口那点亮。
那点亮亮亮的。那点亮里,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着那些小亮点。
那些小亮点也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自己呢?
他是虚的,还是实的?
他想了想。
都是。
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,是实的。他走在那些故事里的时候,是实的。他坐在这扇窗前的时候,是实的。
但他梦见那些人的时候,是虚的。他想那些画的时候,是虚的。他看着心口那点亮的时候,也是虚的。
虚的实的,都是他。
他睁开眼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八月的风吹进来,热热的,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。
他看着窗外的世界。
绿的梧桐,蓝的天,白的云。
都真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腕。
光光的。
也真。
他摸了摸那光光的手腕。
没有分量。
但有亮。有暖。有无数一闪一闪的小亮点。
有那些人。
有他自己。
他关上窗,躺下。
闭上眼前,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。
光光的。
满满的。
(第十二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