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走了整整一天,从那个洞口走到山脚,从山脚走到官道,从官道走到一个岔路口。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沅陵界”。他站在石碑前,看着那三个字。字很旧了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还能认出来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笔画。凉的,硬的,像摸一块骨头。
他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不到半里,前面出现一座房子。很大,比普通的民居大得多,像一座庙,又像一座仓库。沈寒舟停下脚步,看着那座房子。他认识这座房子——义庄。湘西那种专门停尸的义庄。但这座义庄,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不一样。门是新的,漆成黑色,黑得发亮。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,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门上贴着一副对联,红纸黑字——“莫道生前事,且听死后言。”没有横批。
沈寒舟站在门口,看着那副对联。字写得很漂亮,笔力遒劲,像练过几十年书法的人写的。但那些字,让他觉得不舒服。不是字写得不好,是内容太邪。“莫道生前事,且听死后言”——活人不让说话,让死人说话?他伸手推门。
门开了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,放在墙角,灯火昏黄,照出屋子里的轮廓。屋子很大,比外面看着还大。里面摆满了棺材——不是一口两口,是几十口,上百口。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,像列队的士兵。棺材全是新的,漆成黑色,黑得发亮。每一口棺材上都贴着符纸,黄纸朱砂,画的都是镇魂符。符纸也是新的,刚贴不久。
沈寒舟走进去,从那些棺材中间走过。脚下的地板是木头的,踩上去“咚咚”响,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。他走到屋子中央,停下来,看着那些棺材。棺材盖都是盖着的,但他能看见——用那只还剩一点视力的左眼,他能看见——每一口棺材里都躺着一具尸体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有的穿着寿衣,有的穿着平常的衣服,有的穿着军装——湘西守军的军装。他的脚步停住了,盯着那口装着军装的棺材。
那口棺材在最里面,比其他棺材都大。棺盖上没有贴符纸,只刻着一行字——“沅陵守军沈大牛之棺”。沈寒舟的眼泪,流下来。沈大牛——老兵的名字。玄老鬼说,他把那些碎片收起来,送回沅陵,葬在沈家坟。立了碑,写了名字。原来在这儿。在这座义庄里。
他走过去,站在那口棺材面前。伸出手,摸着那行字。“沈大牛”——老兵的脸在脑海中浮现,青灰色的,满是皱纹,眼角流着黑泪。他跪在沈寒舟面前,说“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们的家”。他躺在沈寒舟怀里,说“死就死,反正早就死了”。他被那些尸体撕碎的时候,还在喊“走,走啊”。
沈寒舟的手,按在棺材盖上。冰凉的,像摸一块石头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石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轻,很细,像心跳。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。他闭上右眼,用左眼看——棺材里,老兵的碎片,正在慢慢拼回去。那些被撕碎的手、脚、头、身体,正在一点一点合在一起。像有人在用针线缝,一针一针,缝得很慢,很仔细。
沈寒舟的手,缩回来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口棺材。棺材盖开始动——不是慢慢动,是猛地一震。然后,整个义庄的棺材,全开始动。一百口棺材,同时震动。那些贴在棺盖上的符纸,一张一张飘起来,在空中飞舞。那些镇魂符在发光,金色的光,照得整个义庄亮如白昼。然后,那些符纸开始燃烧。一张,两张,十张,百张——全烧起来了。幽蓝的火,在空中飞舞,像无数只萤火虫。
沈寒舟站在那些飞舞的符纸中间,看着那些棺材。棺材盖,全开了。不是慢慢开,是猛地掀开。一百口棺材的棺盖,同时飞起来,砸在地上,发出巨大的响声。然后,那些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——一百具尸体,同时坐起来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有的穿着寿衣,有的穿着平常的衣服,有的穿着军装。他们的眼睛,全睁着。不是血红的,是灰色的——人的颜色。
他们看着沈寒舟。一百双灰色的眼睛,全看着他。
沈寒舟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。他没有动,那些尸体也没有动。整个义庄,静得像坟墓。
过了很久,老兵从棺材里站起来。他的身体已经拼好了,但还能看见那些裂痕——手腕上有一道缝,脖子上有一道缝,额头上有一道缝。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,又被人粘回去。他走到沈寒舟面前,站定。低头,看着沈寒舟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有泪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老兵笑了。那笑容,和生前一样。“我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沈寒舟问:“等我干什么?”
老兵指了指身后那些尸体。“等你说一句话。”
沈寒舟看着那些尸体——一百具尸体,一百双灰色的眼睛,全在看着他。他问:“什么话?”
老兵说:“回家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,流下来。他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灰甲,那些寿衣,那些平常的衣服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:“回家。我们一起回家。”
那些尸体,全笑了。一百张脸,一百个笑容,在昏暗的义庄里,像一百盏灯。然后,他们从棺材里爬出来,站在沈寒舟身后。排成一列,整整齐齐,像列队的士兵。老兵站在最前面,看着沈寒舟。“走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他转过身,往义庄外面走。身后,一百具尸体,跟在他身后。走出义庄,外面是黑夜。月亮挂在头顶,惨白惨白的,照在那些尸体身上,照出那些青灰色的脸,那些破烂的衣服,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痕。但他们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跟在沈寒舟身后。
沈寒舟走在最前面,握着那根枯骨杖,带着那一百具尸体,走向沅陵的方向。走了很远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那座义庄还立在那里,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剩一百口空棺材。那些棺材里,还留着那些尸体的痕迹——有的留着血渍,有的留着碎肉,有的留着头发。但尸体,全走了。跟着他走了。
沈寒舟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月光下,一袭黑袍,一百具尸体,慢慢走向沅陵。走向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