副手接过瓷瓶,手心骤然一沉。
指尖触到瓶身的冰凉,像沾了一缕化不开的阴寒,无声地往骨头里钻。
他不敢多问,只将药瓶死死攥在掌心,重重颔首。身形一纵,便隐入沉沉夜色。
冷宫那扇破旧宫门被重新合上,门轴吱呀一声呻吟,像一声拖得漫长的叹息。
萧景珩扶着门框,确认赵统领一行人彻底走远,才缓缓回身。
俊朗面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,唯有那双桃花眼,静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寒潭。
墙角,姜离慢慢直起身。
脸上痴傻呆愣的神情如潮水般退去,瞬间恢复往日清冷。
她用袖口擦去嘴角残留的湿痕,动作干脆利落,全无半分忸怩。
方才那个流涎痴语的疯妃,仿佛只是个与她无关的幻影。
气氛在狼狈与劫后余生间凝滞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萧景珩打破沉默,走到枯井旁,小心将藏着血拓本的青砖重新按实,确认万无一失。
“我知道。”姜离答得简短。
她没去看那份足以掀动腥风血雨的罪证,反而走到硬邦邦的床榻边,在床脚不起眼的缝隙里摸索片刻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古朴铜环,拇指大小,边缘磨得极光滑。
上面刻着几道细密却杂乱无章的划痕,像孩童随手涂鸦,又暗藏着某种诡异顺序。
她将铜环递到萧景珩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萧景珩接过,铜环微凉,带着金属独有的沉坠感。
“信物。”姜离目光落在铜环上,掠过一丝复杂,“天亮之前,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查一个人。”
姜离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火墙外的鬼魅,“沈答应。我要她入宫以来,所有寝宫香料的供应记录,尤其是近一个月,越细越好。”
萧景珩眉心微蹙。
沈答应,容贵妃手下最得势的低阶嫔妃,仗着贵妃撑腰,在宫里横行惯了。原主被废前,还与她有过几次明争暗斗。
可这关头,为何偏偏查她?
“她与今晚之事无关。”萧景珩不解。
“现在无关,不代表明日无关。”姜离语气不容置疑。
她瞥了眼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,催促:“别问了,时间不多。你必须在天亮上朝之前办妥。切记,此事不可经任何人之手,只能你亲自去查。”
萧景珩望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。
没有哀求,没有商量,只有近乎冷酷的笃定,仿佛早已预见什么必将降临的祸事。
他终是不再追问,将铜环攥紧,点头:“好,我亲自去。”
转身,利落钻入隐蔽地道,身影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天光,终于破晓。
第一缕微光穿透薄雾,斜斜洒在冷宫斑驳宫墙上,也照亮墙根下一池沉寂的碧水。
这里是千鲤池。
曾养过千尾名贵锦鲤,得名于此。
可自姜离被废,便再无人打理。池水浑浊,锦鲤所剩无几,只剩几尾杂色草鱼在水底苟活。
但今日的千鲤池,诡异得令人心悸。
一层白花花的鱼肚,密密麻麻铺满整个水面。
成百上千条鱼,无论大小贵贱,尽数翻着白眼,无声浮起。
死寂笼罩池塘。
连平日在池边聒噪的雀鸟,都噤若寒蝉。
一名给冷宫送馊饭的粗使太监打着哈欠走近。
看清池中之景时,手中食盒哐当落地,刺耳声响后,是一声破喉的尖叫。
他的恐惧,不止来自一池死鱼。
浮尸中央,一道鲜红宫装身影脸朝下,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血色莲花,静静漂在水上。
乌黑长发如水藻散开,与死鱼白肚、艳红宫装缠在一起,构成一幅惊悚诡异的画面。
“死……死人了!千鲤池死人了!”
凄厉喊声,划破皇宫清晨的宁静。
禁卫军迅速封锁现场,闻讯赶来的宫人越围越多,对着池中指指点点,窃语不休。
容贵妃在宫人簇拥下疾步赶来。
看清那抹熟悉的红衣时,脸色瞬间惨白,脚步一个踉跄,险些晕厥。
“沈妹妹!”
她悲戚哭喊,被宫女死死扶住才站稳。
赵统领上前低声回禀:“娘娘,确认是沈答应。初步查验,为溺水身亡,死亡时间应在昨夜。”
容贵妃目光扫过浮尸,哀痛之色骤然一敛,化作淬毒的利刃。
她抬手,直指尸体右手。
沈答应那只泡得发白的手,正死死攥着一小块布料。
红裙碎料,质地精良,金线绣着半开凤凰花。
人群中,一声压抑惊呼响起。
“是……是离妃娘娘的!”一名眼尖宫女颤声,“奴婢记得清清楚楚,这是离妃被废前,陛下亲赐的‘凤穿牡丹’宫裙上的料子!”
一语落地,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射向不远处紧闭、上着铁锁的冷宫大门。
嫉妒、旧怨、诅咒、溺杀……
种种恶毒猜测,在人群中疯长。
容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狠厉,转向赵统领,声音凄厉决绝:“还愣着做什么!杀人凶手就在冷宫里!定是姜离这个贱人,嫉恨沈妹妹分了圣宠,怀恨在心,昨夜用邪术咒杀,再抛尸池中!来人,砸开铁锁,把这毒妇给本宫揪出来!”
“这……”赵统领面露难色,“娘娘,无陛下旨意,擅闯冷宫,恐怕不妥……”
“陛下即刻便到!”容贵妃厉声打断,“出了这般人命大案,本宫已派人去请!你要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?出事,本宫一力承担!”
在她逼迫下,两名禁卫军上前,长刀刀背哐哐几下,锈迹斑斑的铁锁应声而碎。
沉重宫门被猛地推开。
姜离就站在院中。
仿佛早已等候在此。
身上仍是昨夜沾了烟灰的旧衣,神情平静无波,静静看着门外一张张惊恐、愤怒、幸灾乐祸的脸。
“姜离!你这毒妇!还我沈妹妹命来!”
容贵妃指着她,声泪俱下。
赵统领面无表情上前一步:“离妃娘娘,沈答应身故,现场留有您的物证,请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不待姜离应答,两名禁卫军已如狼似虎冲上,一左一右将她扣住。
姜离没有反抗,任由他们押至千鲤池边。
此时,大雍皇帝已乘龙辇驾临。
他面色阴沉,望着池中惨状,又看向那块被指为铁证的布料,周身帝王威压如山雨欲来。
“姜离。”
皇帝声音冰冷,不带半分温度,“你可知罪?”
所有人都以为,这个早已吓傻的废妃,定会在天子震怒下跪地求饶,或再度疯言疯语。
可姜离只是抬头,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,平静摇头。
她没跪,更没求。
视线越过皇帝肩头,落在被禁卫军小心打捞上岸的尸体上。
“陛下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在一片嘈杂中清晰入耳,“臣妾无罪。而且,沈答应并非溺水而亡。”
一语惊起千层浪。
容贵妃像听了天大笑话,尖声斥道:“不是溺水?难道是她自己走进池子里躺下不成?姜离,你休要妖言惑众,混淆视听!”
皇帝眉头深锁,锐利目光如刀刮在姜离脸上:“不是溺水?你有何凭据?”
姜离目光始终锁在尸体上,不理会容贵妃叫嚣,只对着皇帝,冷静得近乎漠然,一字一句当众道:
“陛下请看。其一,尸身虽经水泡,颈间、胸前皮肤却呈异样桃红,并非溺水者常见的青紫色。其二,看她双足,足尖下绷,脚踝僵硬,如舞者踮足,绝非在水中挣扎求生之人该有的姿态。”
声音清澈,逻辑严密。
每一个字,都像石子投入众人惊疑的心湖。
那个痴傻疯癫的废妃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眼神清明、条理清晰,仿佛能洞穿生死的女子。
皇帝眼中杀意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,是深沉审视与惊疑。
他压下容贵妃“请陛下即刻将此毒妇杖毙”的哭喊,抬手示意禁卫军封锁现场,不许任何人再靠近尸体。
目光重回姜离身上,带着探究威严,沉声下令:
“你,继续说。给朕说清楚,何为‘非溺水死状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