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焦黑羊皮纸还在飘,八个字明灭不定:“嗔念化形,需以至善度之。”林凤仪的剑尖还抵在喉间,血顺着脖子滑进衣领,花玄缺站在不远处,右肩扛着铁剑,左臂垂着,骨头露在外头,血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,声音闷得像锤子敲在棉絮里。
林玄策站着,他眼里的血光翻来覆去,像是锅里煮沸的血浆,手里的噬魂剑嗡嗡直颤,剑身上的血珠越积越多,连成线往下淌。
没人说话。
可谁都明白——话说到头了,接下来是命的事。
突然,林玄策左手猛地一挥!
“咔!”
一声脆响,他竟用自己的噬魂剑,从肩膀处斩断了自己左臂!
断臂飞出去半丈远,血柱冲天而起,可那血不落地,半空就炸开,化作无数赤红小虫,每一只都生着独角、复眼,翅膀薄如刀刃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扑向林凤仪!
“噬魂蛊!”他嘶吼,“你不是要真相?我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执念成魔!”
林凤仪瞳孔一缩,想抬剑,可她剑还抵着自己喉咙,气血逆流,反应慢了半拍。那些毒虫已扑到面门,腥风扑鼻,翅音如针扎耳膜。
就在这一瞬,花玄缺动了。
他左脚猛蹬地面,残破的身子借力侧滑,靴筒里三枚透骨钉“嗖”地弹出指缝。他看都不看,反手一甩——
“叮!”
一枚钉子精准钉入虫群最前那只独眼毒虫王额心,虫身炸裂,红浆四溅。虫群攻势一顿。
就是这一顿。
花玄缺右手一捞,抓住林凤仪手腕,狠狠往身后一拽。她踉跄后退,寒玉剑脱手插地,总算没再抵着脖子。
他顺势将她推向八卦阵残存的传送凹槽,低喝:“走!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拍向阵眼残留的血光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微弱震颤,凹槽边缘浮出几道残符,泛起暗红微光。传送阵启动,灵能极弱,只够送一人。
林凤仪刚站稳,就见花玄缺把她推进凹槽,自己却转身,背对传送阵,面对林玄策。
“你干什么?!”她喊。
花玄缺没回头。
他只是把铁剑缓缓扛回右肩,动作沉得像压着千斤石。
林玄策断臂处血流不止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反而咧嘴笑了,嘴角一直裂到耳根,全是血沫:“好啊……花玄缺,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一次了。”
他举起噬魂剑,剑尖朝天,全身精血疯狂涌向剑身。血虹凝聚,百丈长的剑气在头顶成型,如同一条盘踞的赤龙,锁住整片石台。
“你救得了她一次,救得了两次,你能护她一辈子?”他声音癫狂,“今日我就在这儿,把她的名字刻进你的坟碑!”
花玄缺依旧没答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抹了把脸上的血,然后,将铁剑从肩头缓缓提起,横在胸前。
剑身忽然一震。
金光自剑柄蔓延,古老梵文一个个浮现,笔画如刻,字字清晰——“度一切苦厄”。
他盯着林玄策,声如寒铁:“血影剑魔,今日便度你往生。”
林玄策狞笑:“就凭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?”
话音落,他剑锋下劈!
“轰——!”
血虹剑气撕裂空气,直斩而下。花玄缺右足猛踏地面,铁剑斜撩而出,银白剑气迎击而上。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瞬间,天地仿佛静了一息。
下一刻——
“砰!!!”
爆响震彻禁地,碎石冲天,地面以两人为中心,轰然龟裂,蛛网般的沟壑四散蔓延,深达数尺。烟尘冲起数丈高,遮天蔽日。
林凤仪站在传送阵中,阵光已经开始收拢,身体变得轻飘。她本该闭眼,可她偏不。
她死死盯着花玄缺的背影。
就在传送即将完成的最后一瞬,烟尘中一道黑影暴起——是林玄策!他借着爆炸余波突进,噬魂剑如毒蛇吐信,直刺花玄缺左肩!
“噗!”
剑尖贯穿,血袍炸开,花玄缺整个人被钉在原地,左肩血如泉涌。
他没叫,也没倒。
只是右臂一抖,铁剑横扫,逼退林玄策。脚下碎石簌簌滚落裂缝,他仍站着,像一根插进大地的桩子。
林凤仪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传送阵光芒彻底合拢前,她看见他缓缓转过头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没有表情,没有言语。
只有那一身血袍,在裂地中猎猎翻飞,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。
然后,光灭。
她消失了。
石台中央,只剩花玄缺一人。
他左肩插着噬魂剑,血顺着剑身流进石缝,滴滴答答。右臂撑着铁剑,勉强维持站立。四周沟壑纵横,烟尘未散,脚下地面还在微微颤动。
林玄策踉跄后退几步,靠在一块断石上,断臂处血流不止,脸色惨白如纸,可嘴角仍挂着笑:“跑了……跑了就好。你们都跑吧……反正这天下,迟早是我的……”
他咳出一口血,眼里血光渐渐黯淡,却仍死死盯着花玄缺:“你说你要度我?呵……谁给你的资格?你杀的人,比我少吗?你屠的村,比我干净吗?”
花玄缺没看他。
他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,慢慢握住插在肩上的噬魂剑,一寸一寸,往外拔。
“嗤……”
剑身离体,带出大量鲜血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微弯,差点跪下,硬是挺住了。
林玄策喘着气,声音发虚:“你不该……为了一个女人……把自己搭进来。你明明可以……什么都不管的。”
花玄缺把噬魂剑扔在地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
他抬头,看向林玄策,眼神平静得吓人。
“我不是为了她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清楚,“我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林玄策一愣。
“你恨世人不认你。”花玄缺缓缓抬起铁剑,剑尖指向他,“我恨我自己,曾经也和你一样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声。
“但现在。”他停顿一秒,“我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杀人的剑圣了。”
林玄策瞳孔一缩。
花玄缺又走一步,左肩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他像是感觉不到疼:“你说我要度你?不。我只是……替当年那个被你推下悬崖的少年,讨个公道。”
林玄策猛地睁眼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
花玄缺没答。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三步。
每一步,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。
林玄策想举剑,可手抖得厉害,剑尖晃得像风中的草。
“你疯了……你现在这样,连站都站不稳,还想打?”他声音发颤。
花玄缺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两人相距不过三尺。
他低头看着他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从北疆走到这儿,不是来听你讲道理的。”
林玄策咬牙:“那你来干嘛?”
花玄缺抬起铁剑,剑尖轻轻点在他眉心。
“我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你——你错了。”
林玄策浑身一震。
花玄缺收回剑,转身,一步步走向石台边缘。他的背影摇摇欲坠,左肩血染透半边身子,可脚步没停。
林玄策瘫坐在地,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:“花玄缺……你会死在这儿的……外面……还有人等着你……”
花玄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只是右手握紧铁剑,指节发白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烟尘中,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裂谷深处。
石台重归寂静。
只剩下林玄策一人,靠在断石上,手里还攥着噬魂剑,嘴里喃喃:“我不错……我没错……我只是……想让人看看我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,脑袋一歪,昏死过去。
风从裂谷吹过,卷起灰烬与血屑。
远处,隐约传来钟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仪式的开端。
但没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