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有点凉,吹开了半扇没关严的窗户,窗帘轻轻晃了晃,把窗外的月光也晃进来一点点,落在地板上,碎碎的,凉凉的。
陈星雨窝在妈妈怀里,哭了好久好久,久到眼泪都流干了,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,指尖把照片边缘捏得发皱,却一点都不想松开。
妈妈也是,眼泪把前襟湿了一大片,却一直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,一下又一下,没停过。
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,指向了晚上十点半。
学校晚自习的铃声早就响过了,平时这个点,她早就该坐在教室里,对着试卷奋笔疾书了。
可现在,她只想抱着妈妈,抱着照片,把这迟到了十年的真相,好好捂热。
“妈……我想见他。”
过了很久,陈星雨才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红红的,声音软得像棉花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想……见见爸爸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眼里的泪水还没干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,很快又被温柔取代。
她点了点头,伸手轻轻擦掉陈星雨脸上的泪痕,动作很轻很柔:“好。我们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给他打电话?”陈星雨有点懵,手指一下子收紧,“他……他会接吗?”
是啊,他会接吗?
这么多年,几乎零联系,零出现。
他会不会觉得,现在的她,已经不需要他了?
会不会怕一接电话,就舍不得放下,又要让她跟着吃苦?
妈妈深吸一口气,拿起桌上的手机,手指有点抖,解锁,翻出通讯录,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、只有一串长长数字的号码上。
“这是……他换的新号码。”妈妈声音很轻,“我也是前几天,才好不容易要到的。”
陈星雨的心猛地一跳。
原来妈妈也一直在找他。
原来这十年,妈妈也和她一样,心里藏着一个空缺,一个念想。
手机被拨通的那一秒,陈星雨感觉自己的心跳,都要停止了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一声一声,敲在她的心上,每一声都像在问:
他在吗?
他还好吗?
他愿不愿意,再走进她的生命里?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陈星雨攥着妈妈的衣角,手心全是汗,紧张得脚趾都紧紧蜷缩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四秒。
五秒。
就在她以为没人会接,电话要挂断的时候——
“喂?”
一个沙哑的、陌生的、却又莫名熟悉的声音,从听筒里钻出来,飘进耳朵里,落在心上,轻轻颤了一下。
是爸爸。
陈星雨整个人僵住了,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连呼吸都忘了。
十年没听过他的声音。
十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十年的想念、委屈、怨恨、愧疚、心疼,在这一瞬间全部炸开,堵在喉咙里,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妈妈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接通了,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,下意识看向陈星雨,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和安抚。
陈星雨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,示意妈妈说话。
“是我……老陈。”妈妈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局促,“这么晚,打扰你了。”
“星雨妈?”爸爸的声音顿了一下,带着明显的惊讶,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慌张,“这么晚了,怎么……”
他顿住了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问候:“你们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,都好。”妈妈的声音轻轻的,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陈星雨,眼里满是欣慰,“星雨她……长大了,挺好的。”
陈星雨靠在妈妈身边,耳朵紧紧贴着听筒,听着那久违的、沙哑的声音,鼻尖又开始发酸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她多想立刻喊一声“爸!”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太生疏了。
这么多年没叫。
突然叫出口,会不会太突兀,太尴尬。
爸爸那边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星雨以为他挂了电话,才听见他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星雨……她在旁边吗?”
妈妈的手顿了一下,把手机递到陈星雨面前,眼神里满是鼓励,轻轻说:“星雨想跟你说句话。”
陈星雨的手,抖得厉害。
她指尖碰到手机的那一刻,像碰到了一块烫得吓人的烙铁,又像碰到了跨越了十年的时光,滚烫又温热。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,可一开口,还是带着明显的哽咽:“……爸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像千斤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,像是猛地顿住了呼吸。
几秒钟的死寂后,传来他明显压抑住的吸气声,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明显的哽咽:“……星雨?”
是我。
我是陈星雨。
你的女儿。
陈星雨在心里疯狂呐喊,可话到嘴边,还是只憋出了两个字:“是我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空气里弥漫着尴尬、紧张、想念,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。
陈星雨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她想质问。
想问问他这些年去哪了,过得好不好,为什么这么久不出现,为什么要骗她,说分开就分开。
可她又舍不得。
怕一问,就戳破了这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联系,怕一问,就听到太多让她心疼的真相。
最后,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句最简单、最戳心的话:
“爸,我……想你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陈星雨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压抑住的哽咽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,砸进了她的心里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。
爸爸半天没有说话,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一点点努力克制情绪的沙哑。
过了很久,他才用尽量平稳、尽量温柔的语气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爸也想你。”
“爸爸……一直都在想你。”
这一句话。
陈星雨等了十年。
从五岁等到十八岁,从争吵等到和解,从误会等到真相。
这十个字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,比任何奖状都珍贵。
她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就掉下来了,砸在手机屏幕上,晕开一小片小小的水渍。
“爸……你当年……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啊?”
她声音哽咽,一字一句地问,“为什么要骗我们……说不爱了,为什么要消失这么久?”
电话那头的爸爸,沉默了。
陈星雨能想象到,电话那头的那个男人,此刻应该正握着手机,站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出租屋里,或者是某个工地旁,或者是某个加班到深夜的车间里。
他可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手上可能还有干活留下的伤痕,脸上可能有风霜,有疲惫。
但他一定,在偷偷看着她的照片。
一定在偷偷打听着她的消息。
一定在默默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,长成现在的少女。
“我怕。”
爸爸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怕我在,你们就要为我熬;我怕我出现,你就要跟着我吃苦;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,怕我成为你的拖累。”
“我怕你恨我。”
“更怕……我舍不得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用尽全力说出来的。
每一个字,都带着压了十年的沉重和隐忍。
陈星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原来他不是不爱。
是太爱了。
爱到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病痛、所有苦、所有孤独,也不要让她受一点委屈。
爱到宁愿消失十年,也不要给她任何不确定的未来。
“爸……你傻不傻啊。”
陈星雨哭得肩膀都在抖,声音却带着一点点撒娇,一点点埋怨,更多的是心疼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我问了妈妈好多次,你去哪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我恨过你,也怨过你,可到最后……我还是想你啊。”
电话那头的爸爸,又沉默了。
这一次,陈星雨听见了明显的吸鼻子声,还有他努力压低的哽咽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爸爸对不起你。”
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这么多年,让你一个人……等着我。”
陈星雨把脸埋在妈妈怀里,哭得又凶又委屈,却又觉得无比安心。
原来她不是没人等。
原来她的爸爸,一直在远方,默默等她长大。
原来她的思念,不是单向的。
“爸,你现在……过得好吗?”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,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,“身体……好点了吗?”
这是她最在意的问题。
也是她最害怕的问题。
爸爸顿了一下,声音轻了很多,带着一点点轻松,又带着一点点隐瞒:“好,都好。身体没事,工作也顺利,你不用担心。”
陈星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,却又有点不信。
她太了解爸爸了。
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。
再苦再累,他也只会说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可她没有拆穿。
她轻轻说:“爸,你别骗我。以后……我们都不瞒着对方了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爸爸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以后……什么都不瞒着你。”
“你累了,就跟我说。”
“你受委屈了,就跟我说。”
“你想我了……就跟我说。”
“爸爸……随时都在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落在她心里,亮闪闪的。
陈星雨靠在妈妈怀里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全家福。
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甜。
现在,她终于有机会,让这张照片里的圆满,重新变成现实了。
窗外的天更黑了。
可这一刻,陈星雨的心里,却亮了起来。
像是有一盏灯,被点亮了,照亮了她憋了十年的空缺,照亮了她未来的路。
妈妈轻轻握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电话那头,爸爸的声音还在轻轻传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星雨,明天……周末,你有空吗?”
陈星雨的心猛地一跳。
她抬头看向妈妈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妈妈轻轻点头,对她笑了笑,眼里满是欣慰。
陈星雨深吸一口气,对着电话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有空。”
“爸,我想见你。”
“我现在……就想见你。”
电话那头的爸爸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传来了他带着哽咽、却无比温柔的声音:“好。”
“爸爸……这就去见你。”
“等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。
只有陈星雨和妈妈两个人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轻轻的风声。
陈星雨靠在妈妈怀里,眼泪还在掉,却笑得无比开心。
她知道。
明天。
她就要见到她的爸爸了。
那个缺席了十年、却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。
那个以离开为名、爱得最深的父亲。
一家人。
终于要团圆了。
夜色渐深。
可家里的光,越来越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