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窗缝里漏进一缕灰白的光,落在摇篮边上。霍凛还站在那儿,脚没挪过地方,只是换了姿势,从单手撑着床沿改成双臂环胸,像在站岗。
他其实没睡。闭眼养了会儿神,听见小豆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小脚丫蹬开毯子。他低头看了眼,走过去轻轻给盖上,动作轻得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。
外面军部塔台的红灯还在闪,一架巡逻舰掠过去,声音比昨晚更闷了些。他没看,也不打算看。那地方跟他没关系了,至少从昨晚按下确认键起,就没关系了。
他转身去收拾最后几样东西,作战服肩章只剩一颗星徽,冷光压着衣领,沉是沉了点,但习惯了。箱子已经封好一半,战术匕首、旧军牌、能量抑制手环都归了位,剩下的是小豆的瓶瓶罐罐——奶瓶、消毒仪、辅食盒,一堆他以前连名字都说不准的东西,现在能背出赵大勇教的保存条例第三条:避光,常温,不能煮第四次。
正弯腰核对清单,忽然听见“啪嗒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,小豆坐起来了,光着一只脚丫子,正拿屁股蹭垫子往前挪,手里攥着半截红色蜡笔,另一只手拍地拍得响,嘴里“啊哒!啊哒!”地叫,像是在喊他。
霍凛直起身走过去,蹲下来看他:“怎么,醒了?”
小豆不理他,自顾自趴下去,脑袋快贴到地了,小手抓着蜡笔在一张纸上划拉,画得特别认真,小嘴还跟着动,发出“嗯嗯哦哦”的调子,跟唱歌似的。
霍凛没打扰,就看着。
过了几分钟,小豆突然停住,扭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擦过的星核石。他把画纸一把抄起来,肉乎乎的小手举得老高,一边晃一边“啊啊”叫,非要他看不可。
霍凛伸手接过,低头瞧。
纸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一大一小,手拉着手。大的穿着作战服,左肩上画了颗星星,脸是平的,但头发竖着一根,特别像他早上没来得及压的那撮;小的那个穿恐龙睡衣,头顶冒了个笑脸泡泡,脚丫子画得比身子还大。
背景是彩虹色的太阳,底下还有几颗星星,歪七扭八的,像是随手点的。
没有第三个人。
霍凛盯着看了好几秒,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小豆见他不吭声,急了,小手“啪”地拍画纸,又指指他,再指指自己,嘴巴咧开,露出刚冒出来两颗小牙,笑得见牙不见眼,嘴里还蹦出个新词:“爸——豆!”
霍凛一愣。
这还是第一次听他把“爸爸”和“小豆”连一块说。
他低头看着画,又看看怀里这张糊着蜡笔印的小脸,鼻尖上还沾了一道蓝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他抬手用指腹擦了下,结果越擦越花,反倒把蓝色抹到了眉毛上。
小豆咯咯笑起来,小腿一蹬,差点踹他下巴。
霍凛躲都没躲,反而低声道:“这是……咱俩?”
小豆用力点头,小手又拍画纸,这次拍得特别响,像是在确认什么大事。
霍凛没再问。他慢慢把画纸折好,四边对齐,仔仔细细叠成一个小方块,然后从背包侧袋摸出个防水袋,塞进去,拉紧封口,放进最内层,压在旧军牌上面。
做完这些,他才伸手把小豆抱起来,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绿蜡笔,往收纳筐里一扔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就咱俩。”
小豆听不懂那么多,但知道爸爸语气软了,笑得更欢,小手一把抓住他作战服的领子,整个人往他怀里拱,脑袋往肩窝里钻,像只找到窝的崽鸟。
霍凛由着他闹,一只手托住他腿弯,另一只手轻轻拍他背,节奏很慢,一下,一下,像是哄他睡觉。
可这回小豆没困,精神得很,抬头东张西望,看见墙角堆着的行李箱,又扭头看门,小脚丫蹬来蹬去,嘴里开始哼新调子:“啊——呜——哒——咚——”,结尾还加了个喷口水的音效。
霍凛嘴角抽了下:“又来了?再喷我一脸,今天不带你走了。”
小豆不管,继续哼,越哼越起劲,还配合着摇头晃脑,恐龙睡衣的尾巴都甩起来了。
霍凛叹了口气,抱着他走到窗边,两人一起往外看。天已经全亮了,远处星港方向有飞船升空的尾迹,一道淡白的线划过天空。他知道,那不是他们的船,他们的还没通电。
“等会儿就走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解释,“换个地方住,没人查你画啥,也没人管你哼的歌像不像加密信号。”
小豆听不懂,但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,立刻转头,小手拍他下巴,留下一个带蜡笔灰的手印。
霍凛没擦,任它留在那儿。
他低头看了看背包,防水袋里的画稳稳地躺着,位置正好对着心脏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小豆偶尔发出的“咕噜”声,和窗外远处传来的低频引擎震动。
他抱着小豆站了一会儿,感觉怀里这团热乎乎的小家伙呼吸均匀,心跳贴着他胸口,一跳一跳的,特别踏实。
他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上,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扫过房间——灯关了,通讯器面朝下放在桌上,摇篮空着,床铺整整齐齐,所有痕迹都被收进了箱子。
该带的都带了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。
手搭上门把前,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豆。
小豆正冲他笑,嘴里咬着自己的手指,眼睛亮得像要冒出光来,小腿还在晃,像是迫不及待要出发。
霍凛也笑了下,很浅,但确实笑了。
他拧开门把,推开了门。